“况且,长安与杭州相距数千里,林余念说不定压根都没把找到林敬线索的事传回去。”她说着,转头对萧鸣珏极淡地弯了弯唇,“我们不会再呆很久的,只要在回京前把林余念死亡的消息压下来,一切都来得及。”
外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赵杭越过萧鸣珏,径直推开后窗,声音轻淡:“应该是郭年来了。压下消息,这事就拜托你了。”说罢,她翻身消失在后窗处。
只留萧鸣珏一人站在空落落的公廨之中,被冷色的天光扑了一脸,上挑凌厉的眉眼间,染着浓重的晦暗之色。
下一刻,他眼瞳骤缩,像是想到了什么。刚想追出去,只是才伸手想翻窗,公廨的门就被推开了。
笑眯眯的郭年进来:“萧贤弟啊,找我何事”
萧鸣珏不甘地握紧了拳,深吸一口气,才控制住表情,转身应付郭年。
——
“死,死了”郭年在萧鸣珏的话中变了神色,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冰室。
萧鸣珏嘴角不耐地抿起,指尖烦躁地点着桌面。
没一会,郭年就面色沉沉地走出来:“萧御史,这……你可抓到凶手了”他换了称呼,显然是想将此事交给萧鸣珏处理。
“不曾,”萧鸣珏摇摇头,露出忧愁之色,张了张口,面露犹豫,似想说什么。
郭年果然上勾:“萧御史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萧鸣珏将先前那一番误杀分析给郭年听,又道:“我猜测,凶手很可能不知道林刺史死亡一事。我们可将此事按下,等抓到真凶再公之于众,也不让百姓恐慌。”
郭年若有所思地摸摸花白的胡须:“有道理。百姓刚刚历经生死,若此刻传出救了他们的林刺史已死,怕是又要闹出事来。”
他刚说完,就想起来在先前的救治中,眼前的男人才是出力最多,只是政绩都被安到了林余念头上,忙略显尴尬地补充道:“当然,萧御史也出力颇多,本使定会在奏折中与陛下说明。”
萧鸣珏并不在意这份政绩——他是来巡查的,不是来救人的。本来卖林余念一个面子,就是在谢文伯那边多一点保障,只是现在……
“林刺史的尸首是我在刺史府内发现的,”萧鸣珏面不改色地撒着谎,只是语气有着隐隐约约的焦急,“我现下就去刺史府探查一二。府中下人我已嘱咐过了,对外就说刺史染病卧病不起。至于公廨这边,还请郭总管帮忙遮掩一二。”
“自然。”郭年点点头,眼神落在步履匆匆的萧鸣珏身上,渐渐变得幽深。
救人的这份政绩是萧鸣珏主动提出给林余念的,他没必要事后为了政绩而杀人。且听闻萧鸣珏与林余念同为谢公门下,应是没有什么利益冲突。
那他为何这般着急地要去刺史府
林余念,到底是谁杀的若说如今的杭州,有能力有目的杀林余念的,只有——
“赵杭。”郭年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一个名字。
他轻轻叹口气。他实在不想卷入长安的政党之争,可是若赵杭真的在他辖地动手杀人,他……
郭年纠结半天,也没下定决心。
而另一边,萧鸣珏轻巧地翻进了刺史府。偌大的刺史府寂静无声,只有穿着刺史府下人服饰的暗七在墙角下等他。
“府中下人都迷晕了,我这边的人手也准备好了。怎么样要杀吗”暗七问得轻描淡写。
萧鸣珏用力呼出一口气,边摆手边急匆匆地往林余念的书房走:“等下。”他一脚踢开书房门,连关都没关。
【“我这下人新买的纸太薄,写字都容易透到下一张。过几日我定要将这刺史府好好整顿一番。”】
他又想起昨日离开刺史府时,林余念指上沾染的墨迹,但又还是心存侥幸——或许林余念正是因为纸太薄,所以没将消息送去长安呢
林余念的书房不大,走几步就到了书桌前。书桌凌乱,正中央垫着好几张纸。笔搁在砚台边上,砚台中的墨汁都还未干透,仿佛主人刚刚写完什么就急匆匆地出去了。
萧鸣珏的心一点点地沉下来。他喉结微动,一把抓过那一沓纸。第一张纸上沾着墨迹。如今天光大亮,他看得毫不费力——
“………林敬……不回信……赵……杀……”
心底的猜测被证实,尘埃落定,盖棺定论。他的意识叫嚣着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林余念已经将找到林敬后人的消息送出去了。
甚至……
萧鸣珏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张纸,后背缓缓爬上寒意——很可能还在信中说:若他几日不曾回信,就是赵杭杀了他,拿到东西。
真不愧是谢文伯的忠狗。萧鸣珏指尖已经开始微微打颤,耳边似乎传来震耳的心跳声。但他的意识还能冷静地分析,找到办法——没关系,只要拿到林余念的公文,他就能仿照字迹再给谢文伯写信。林余念的死活,不重要。
他踉跄着扑到书架前,丝毫不顾被磕碰到的手肘,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急迫地翻开书架上的书。
只是他的脸色在翻开的一本本书和公文渐渐变得阴沉。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动作愈发暴躁,一本本扒下来,又一本本扔出去,眼底逐渐染上惊心的迫切和疯狂。
书房内的噪音越来越大,最终又归一平静。萧鸣珏面无表情地从一片狼藉中起身,踩着地上凌乱的书籍公文出去了。
从门口和窗边打进来了日光扭曲了萧鸣珏漆黑的影子。这屋内的一切仿佛都在嘲笑他的自大和愚蠢。
林余念摆了他一道,销毁了所有留下字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