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鸣珏仿佛在这一刻做了个决定,对赵杭温柔地笑了笑:“担心你昨夜累着了。”
他声音温润,说得缠绵暧昧,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交心的爱人。
赵杭轻轻笑了一声,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又阖上眼皮:“没事,你去吧。”
萧鸣珏黑眸渐渐变得深不见底——
人永远都是贪婪的,拥有过了,就难以忍受失去。
他不能忍受赵杭再一次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
萧鸣珏走后,赵杭才缓缓睁眼,望向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她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拼命想相信萧鸣珏,一半居高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公子,那我们去哪”顾一换好了衣裳,从屋内走出来,看了眼天色,兴致勃勃道。
今日天色极好,是难得的晴天。
又因着昨日下过雨,天穹之上一碧如洗,些许日光透过云层落下,照出一片温馨的烟火色。
是个出门上街的好日子。
赵杭摇摇头,暂时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她微微眯起眼,柔美的五官上透着些许杀意:“去杀人报仇。”
“报仇”顾一有些疑惑地重复一遍,还有什么仇人在杭州吗
赵杭没打算解释那么多,回屋乔装打扮过后,拎着个略大的篮子,出门了。
——
两人顺着人流,来到了江南茶行外。
今日的茶行与当他们来时一样,人头攒动,络绎不绝的人踏过青石板,兴奋的议论之音不绝于耳。
——都是在期待李行长到来的。
“为何都这么喜欢李行长”
顾一实在不解,不自觉问出了声。
有行人瞥了眼顾一和赵杭,道:“你们二人是外乡人吧李行长在我们杭州可是一等一的好人。有了他,我们不但日子好过了,还能喝到那些只有长安中的达官贵人才能喝上的好茶!”
“今日李行长在茶行内亲自点茶,二位不妨去亲眼瞧瞧。”
赵杭微笑了冲那人点点头:“受教了。”
她说着,微不可察地环顾四周,不动声色地拉着顾一进到茶行附近的一座民居中。
推门而入,这民居装饰简陋,灰尘遍布,看着就是许久无人居住。
两人进入门内,赵杭熟络地走到墙门,轻轻一推,一条旋转的木梯缓缓现出。这木梯看着极高,通达二楼。
二楼内只有两扇窗,一东一西,相对着。
跨过屋内横七竖八的老旧家具,打开东面的窗子,茶行一楼尽收眼底!
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顾一猛然明白过来:“公子您是要杀……李行长”
“嘘。”赵杭竖起手指,示意顾一小声些。
又从那个略大的篮子中拿出弓弩,在窗边架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隙,盯着茶行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顾一环顾四周,又打开西面的窗子看了看,谨慎问道:“公子,这屋子……安全吗”
她终究是赵杭在陇长那等战争频发之地捡回来教出来的,就算平日再跳脱急躁,该有的慎重也不会少。
赵杭淡淡地笑了下:“放心吧,这是小五找的地方。茶行内都是李青允的人和崇敬他的百姓,我们若在茶行内动手,一则动静大容易让百姓受伤,二则我们不易脱身。”
“所以只能在远处刺杀。”
“只可惜不能让他明白,究竟是谁杀了他。”
她声音渐渐便轻,碎在从缝隙挤进来的微风中。
此时的日光也正透过那道缝隙照进来,被微风吹起的尘埃在这般明媚的光下,清晰可见。
可赵杭掩在窗子之后,就只有零星几点日光打在她的半张脸上。
半明半暗间,她面色晦涩愈发浓重,周身愈显凌厉。
仿佛真的是京中口口传闻的,杀人不眨眼的人屠。
可顾一恍惚间看见的,却依旧是当初那个年轻的,长相温柔的将军。
那时她也不过十七八岁,没比自己大多少,却蹲在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自己面前,对她伸出手,温和地问她:“要不要跟我走”
其实只过了五年,她从一个以坑蒙拐骗为生,无名无姓的乞儿,活成了如今快活自在的模样。
可当初救下她的人,却好像过得越来越累,手上沾了越来越多的血,背上负担了越来越多的东西。
“将军……”
顾一闭了闭眼,下意识地轻轻唤道。
“嗯”赵杭侧头,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顾一瞬间回神,极快地眨了眨眼,掩去眼底神色,对着赵杭露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笑,“没事……只是公子,这李行长通敌叛国,为何不告知杭州官府啊我们如今在别人的地盘上贸然动手,您会不会被问责啊”
她其实是从吴媔那边听来的,说几个月前,将军埋在元戎的探子因为一个姓李的叛徒暴露了,将军费了好大劲才将尸首从元戎手上抢回来。
想来,这姓李的叛徒,就是这李行长了。
赵杭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李青允无官无职,却在杭州有如此威望,定有权臣贵族暗中与之勾结。”
“杭州的官场,除了顾叔,我一个都不信。”
“但是顾叔……”
赵杭扯扯嘴角,“我当初还以为他想明白了,才会同意与我合作杀了顾千公。没想到,他还是这般死板。顾卿的仇,就因为一个同窗之死,说不查就不查了。”
“所以他就算知道李青允通敌叛国,罪不容诛,也不会同意我私下动手。”
她说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只是这笑声中多了些嘲讽之意:“顾卿死了五年,他还是没想明白。有些仇,只能自己亲手报。有些人,只能自己亲手杀。”
“杭州这官场,有顾氏在,从根上就烂掉了。”
她的手一点点地握上弓弩,搭上弓箭,微微眯起了眼:“李青允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