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杭从胸腔内吐出一口浊气。
孙乔云在凉州城外靠近监军府的一个巷子里。
一墙之隔。
墙那边是丹楹刻桷的监军府,墙这边是土阶茅屋的城北巷。
孙乔云就在城北巷中的一间茅房里,点着盏微弱的烛火等她。
“赵将军。”她见赵杭推门进来,跪地行礼。
“起来吧。”赵杭挥手,扫过她的脸。
上一次见她还是在阴山上,她一脸的麻木绝望。
“我来了,你想说什么”
赵杭直接坐在桌边的一张圆凳上,将另一张圆凳也推到她身侧。
“都坐下说吧,我累了。”
孙乔云看了看一旁的郑西玉,“她……”
赵杭似笑非笑:“不是你通过她来找我的吗怎么,你反倒不信任她了”
“不是,”孙乔云急匆匆地看了郑西玉一眼,“只是……”
郑西玉垂眼后退:“我先出去守着,你们谈吧。”
孙乔云松了一口气:“多谢。”
“怎么,不想让她知道你是山匪头子的亲妹妹”
在茅屋的门被轻轻合上后,赵杭启唇。
孙乔云瞬间放大瞳孔,嘴唇翕动,“我……”
她说着又想跪下。
“行了,”赵杭不耐地示意她别动,“今夜只有我来这,说明我无意追究此事。你到底想与我说什么”
“您抓到哥哥了,是吗”魏乔云轻声说。
赵杭伸手敲了敲桌面:“你若再不说正事,我就走了。”
“我说我知道幕后之人的目的,您能不能饶哥哥一命”魏乔云定定地看着赵杭,眼底跳动着微弱的烛火。
赵杭轻嗤一声:“是不是阿姊与你做了交易,你便觉得也能和我谈交易了”
魏乔云一把伸手拉住赵杭的衣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将军,我只剩哥哥这一个亲人了……我不求他能脱罪,只求他能留下一命。”
“魏凌天在李英手上,按大魏律法判刑。”赵杭甩开她的手,淡淡道。
魏乔云闻言神色变得恍惚,似在想些什么,喃喃道:“按律法判啊……”
“那应该,不是死罪吧。”她轻声说。
赵杭面无表情:“如今失踪的女子已经死了,若找不到凶手,他便是凶手。杀人偿命,更何况是这么多人。”
魏乔云猛地提高声音:“不是哥哥杀的!”
“你知道是谁杀的”赵杭微微眯起眼。
魏乔云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那天的事缓缓道来。
【在第一日凉州出现失踪案时,她便在城中看到了哥哥的手下。她觉着不对,悄悄跟出去,才发现是哥哥将那些女子拐来。她气急了,想让哥哥停手,将那些女子送回家,却被哥哥关起来,说等大事做完了就放她回家。
但虽说是关起来,魏凌天也舍不得太过粗暴地对待妹妹,一日三餐还是餐餐送入屋内,看得也不紧,很容易逃掉。她知道凭自己救不下这些女子,幸好离开凉州时给赵将军留了消息,便夜夜偷跑出去等赵杭。
只是等了几日没等到赵杭,却偷听到魏凌天派人将拐来的女子带去凉州外的回阳亭交易的消息。
她怕届时找不到人被卖去哪,于是也在车队出发的同时悄悄混进去了。】
“你早就猜到这些事与你哥哥有关,却知情不报。”赵杭转着手上萧鸣珏给的玉扳指,淡淡道。
魏乔云的手撑在桌面,捂着眼苦笑道:“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亲人,我不能将他送到官府手上。我得给他找个退路。”
“你家藏着的衣裙,是你哥哥送你的”赵杭忽然开口,问了个好像无关紧要的问题。
魏乔云点头。
“抢来的捡来的”
魏乔云沉默着没说话。
赵杭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不知是嘲讽还是自嘲:“然后呢,你在车队里见着了什么”
【马车上的女子都被绑着,也都昏迷着。
行了半路,她忽然感觉身边有人推了推她。
有人醒了。
那大娘见她手脚都没被捆着,就悄悄跟她说:“我刚刚瞧见这马车旁边就是树林,我等下抱着你滚下去,你快些跑进去,不要出声。”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大娘就一转身子,两人齐齐滚下马车。
前头的人听见声音,停了马车来查看。
大娘就对她说:快跑,去凉州找赵将军。
然后她躲进了树后,大娘被驾车的人骂骂咧咧地扔回了车上。
她远离山中多年,如今驾车的这几人,她一个也不认识。
魏乔云又被那些人先前粗暴的动作吓着了,等车队走远了好些才敢探头出来看看。
小道上已经没了车队的印记,风一吹,连压痕也没了。
她最终决定自己跑去回阳亭看看——怕若去凉州找人,一来一回,误了时辰。
可当她去回阳亭的时候,只闻到冲天血腥味。
那些女子,都死了。
包括先前救下她的那个大娘。
驾车的山匪也已没了踪迹。
整个世界寂静无声,仿佛只剩她一人活着。
她当时呆了很久,手脚仿佛被粘住了,走不动。
等听到林中有声音传来,才慌忙躲起来。
是五六个大汉,留着长髯,看发髻也不似大魏人。
走过她藏身的树时,她听见几人说:“将军嘱咐的事都办妥了。这下能回去领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