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已经来不及。
凉州的百姓久在边关,听惯了这种声音,几乎是转瞬间,剩下几座宅邸纷纷涌出人。
仆从。
管家。
主家。
李青允放下鸣镝,厉喝一声:“都不准动,谁敢动我就将火把直接扔下去!”
士兵的脚步停在原地。
赵杭回头看向他。
只见他脸上带着兴奋的笑意,对赵杭说:“看客来齐,戏,开场了。”
人群挤在这条不大的街上,满脸惊慌。
李青允的声音顺着夜风传进他们耳中:“深夜叨扰,是想请诸位看一场戏。”
他笑盈盈地看向赵杭,眼底染上疯狂的兴奋:“我想与赵将军做个游戏。您现在可以杀了我的哥哥,这样,我就放了这下边所有的人。或者,您亲手将火箭射到这些人身上,这样,我与哥哥便只能逃进这间屋子。届时大火围屋,我与哥哥也逃不出去,您很容易就能救下哥哥,再抓了我。”
“赵杭,”李青允终于撕下温润的外皮,露出疯狂的激动之色,“救一人还是救万人,抓人还是救人。你会怎么选呢”
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
门外的人群停下慌乱推搡的脚步,面面相觑,最终都看向那一扇红木细雕的大门。赵杭带来的士兵大多去阻拦百姓,只余寥寥几个弓箭手,遮不住赵杭的身形。
他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站在最前方的,黑色的,清瘦的背影。
士兵推搡着想将人赶回去,李青允又道:“赵将军,好不容易将人聚在一起,就让他们看完这一出吧。”
他说着将火把向下晃了晃,是明晃晃的威胁。
赵杭定定地站在原地,挥手示意士兵回来。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百姓一下子涌到前方。他们知道这似乎有些危险,但又诡异地相信赵杭不会让他们出事——这是赵杭这些年在陇长给他们的底气。
“张元先许了你什么好处”赵杭站得笔直,开口问道。
李青允竖起食指,轻轻摇了摇,“赵将军,您先与我玩完这个游戏,我再告诉你。”
赵杭的视线地扫过台阶下仍旧一动不动的人质,嘴角忽然弯起一抹笑。
她收剑入鞘,擡手拉满了先前从黑衣人身上抽出的弓箭,对准李青洪。
李青允微微侧头,兴奋地吹了声口哨:“陇长的定海神针,果然还是选了救万人吗”
赵杭一晒,身后的士兵齐齐举起弓箭,“凉州是我的地盘。没人能肆无忌惮地在我的地盘上杀人。”
箭雨从四面八方落下。
刹那间,李青允神色一变,将火把一扔,一手用力拽过李青洪,一手拽过他身侧的黑衣人,将自己牢牢挡住。
一道火墙瞬间竖起在庭院中,吞噬了那一群被捆着的人。
他将李青洪拉进主屋,狠狠踹上门,大笑道:“赵将军好眼力。那你会来救我的哥哥吗”
赵杭拧起眉头。
果然,这屋子不像李青允所说,定还有别的出路。
“守好这附近,再派人去城郊守着。”赵杭飞快地吩咐完,将弓箭一扔,就要冲进去。
却被一个力道死死拉住。
“松手——”她不耐地回头,想看看哪个胆子这么大敢拉她。
却看见了萧鸣珏。
“现在过不去,”萧鸣珏手死死的拽住赵杭的衣袖,用力地骨节都有些发白,“等一等,水马上来了。”
冲天的火光在两人身后燃起,火苗一点点舔舐着整个庭院。
萧鸣珏的五官在火光中看得更清楚,凌厉的美。
赵杭极快地牵起唇角,露出一个笑,然后用力拂去萧鸣珏的手,冲进了火场。
她冲进火场的身影与多年前她义无反顾地冲向匪徒的身影瞬间重合在一起。
“顾杭!”萧鸣珏疯了般想冲上去拉住她。
他的声音淹没在火场中劈里啪啦的脆响中。
颜墨申死死地拉住了他。
“去取水。去城郊!”他大吼着,又对萧鸣珏道,“将军不会有事的。”
身后的弓箭手和士兵听命散开。
他们跟着赵杭从尸山血海中走过来。
在他们眼中,赵杭就是陇长的神,谁出事她都不会出事。
赵杭嗅到了烧焦的味道,但她没功夫去细想究竟是什么东西烧焦了。热气和浓烟滚滚而来,高温扭曲间赵杭看见那间主屋,仿佛与火场隔绝一般。
她灵巧地躲过不断落下的杂物,一点点靠近主屋。
然后一脚踢开主屋的门,眼疾手快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热度。
屋内空无一人。
“李掌柜”赵杭哑着嗓子低唤道。
主屋内的一面墙忽然打开,李青允站在墙边,提着李青洪的领子。
李青洪垂着头,生死不明。
他脸上露出笑,“赵将军,果然还是来了啊。”
赵杭看着他,面无表情:“想用死人骗过我,未免太天真。”
李青允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早闻赵将军当年一人屠一城,闭着眼睛都能分出尸体与活人,传言果然不假啊。”
赵杭警惕地持剑靠近:“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青允愉悦地笑了一声,擡手将李青洪扔过来,迫使赵杭收剑。
又借着赵杭收剑救人的片刻,以难以看清的速度拍上了那扇门。
“赵将军,”他的声音轻轻飘落,挑衅着,“来日再见,你就知道了。”
赵杭擡脚就想追上去,却被虚弱的李青洪拉住了。
“不要去,”他艰难道,“里面,全是机关。李青允,咳咳,他熟悉这些,咳咳,你去,有,危险。”
赵杭低骂一声,收回脚,拉起李青洪,环顾四周想找一个出口。
李青洪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将军,您快走,咳咳,再过一会,咳咳,等火,烧大了,咳咳,会困死在,咳咳,这里。”
“闭嘴。”赵杭不耐道,擡眼看了看外面的火势,“我会把你带出去。”她说着想推开门,门却像锁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这门什么做的——”赵杭皱眉骂了一声,又伸手顺着门缝一点点探过去。
严丝合缝。
温度高得可怕。
屋内没有别的出口。
只有这扇门,破门,才能活下去。
渐渐的,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眼前的门在她眼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不能死在这啊,阿姊肯定会很伤心的。萧鸣珏的军功也还没给他呢。
不能死在这啊。
赵杭在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维持着自己摇摇欲坠的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之间,强烈的热气猛地扑上来。
门开了。
赵杭用残存的意识死死拽住李青洪,准备硬闯火场。
浓烟和火光间,她隐约看见了一个身影,披着什么艰难地躲着庭院内落下的木架和灯笼,一步步往前。
她背起已经昏迷的李青洪,用剑撑着一步步往那个人影走去。
“萧鸣珏……”她轻轻笑了,唇齿间呢喃出声。
萧鸣珏猛地踢开一个即将落下的灯笼,远处又燃起冲天的火光,热度瞬间升高。
他没空细想,飞快上前抱住了赵杭。
“没事了没事了,”他声音颤抖着,披在赵杭身上,“我带你出去。”
他将李青洪移到自己背上,左手固定住,右手将赵杭牢牢护在怀中。
赵杭已被热气熏得有些看不清了,但还能感觉到萧鸣珏微颤的手。
她勉强擡手拉住萧鸣珏的手,小声说:“没事了。”
两人的手拉得很紧,修长的两只手交错在一起,满是脏污和鲜血。
时隔多年,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