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楼的门半开着,日光斜斜地照进去,能看见里头的大堂空无一人。
赵杭率先推门而入。
掌柜是个高大的凉州汉子,在柜台后盘着账,头也不擡地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官话道:“客官,今日休息,请明日再来。”
“怎么不说凉州话了”赵杭笑了一声。
掌柜惊了一瞬,慌忙站起身来,向赵杭行了个礼:“将军!”
“最近来凉州的外地商客多了不少,凉州话他们都听不懂。”他又解释道。
赵杭四下环顾了一圈,果真大堂空无一人,连跑腿的小二都没看见,偌大的酒楼只有掌柜一人。
“今日为何不开业”
掌柜目露诧异:“将军,今儿腊八,大伙都回去过节了啊。”凉州尚佛,腊八节算得上是年节前的一个重要日子,不少商铺都会闭店休息,或回家过节,或与家人去附近寺庙布善施粥。
赵杭这才惊觉,原来已经十二月,年节将至了。
萧鸣珏见她脸上划过一丝怀念,但快得仿佛是他的错觉。
“上月底,有没有见着新兵营的人来你这,大概四五人。”
赵杭描述了一遍严朝七和先前奋不顾身跳出来维护他的那几人长相,但掌柜仍是一脸迷茫。
“将军,我这一日来的客人成百上千,您这说得,我是真不知道啊。”掌柜无奈苦笑。
赵杭叹了口气,想着要不还是把严朝七那几人带来让掌柜认认,但又怕这一来一回走漏了风声,延误了时机。
萧鸣珏却忽然开口:“有纸笔吗我将那几人画出来给您瞧瞧。”
赵杭挑眉:“你不过见了他们几面,便能画出他们长相”
萧鸣珏笑了笑:“嗯。”
说话间,掌柜已拿来了笔墨,正想替萧鸣珏研墨,赵杭却接过他手中的一方墨:“我来吧。”
没过多久,严朝七和先前那个镇定的俊秀青年便出现在纸上。
掌柜端详了好一会,忽然一拍额头,“想起来了,这两人是上月底来我这的。还有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他们三一起来的,后面还这两人还与另一桌客人打起来,打坏了我不少东西。不过他两没打过那桌客人,那桌客人还将打坏的东西折成银两赔给我,然后就走了。”
他指了指严朝七和那个冲动的少年。
“为何打架”萧鸣珏从案上擡头,将手上的画笔放下。眼神与赵杭对上,两人眼底都是怀疑。
掌柜:“那桌客人嫌凉州地方偏,吃食味道差,嘴里不太干净。原本也只是在他们那一桌议论,不知怎的被这两人听到。两人便与那桌客人吵起来了。吵到后面还动了手。”
赵杭的指尖摩挲在严朝七的脸上,指尖沾了些墨,若有所思:“这般维护凉州么。”
“后面呢严朝七在你酒楼里还有见过何人”
掌柜想了想:“那桌客人走后,楼上包间的人听闻这三人是为了维护凉州才动的手,便将他们请上去了。”
赵杭:“包间中是何人当时可有人在里头伺候”
掌柜:“当时是平河在里头伺候。平河就在我们后院,将军您若是想见她,我这就带你去。”
赵杭擡擡下巴,示意他带路。萧鸣珏在后边问道:“不是说都回去了吗”
掌柜搓了搓手,讪讪道:“公子有所不知,平河是卖身在我这的——”他话没说完,萧鸣珏也知道了。
“不是酒楼吗,怎得跟青楼一样。”他蹙眉道。
赵杭淡淡道:“边疆风俗,向来如此。”
“最近坊中可有关于我的什么传闻”在刚踏入后院时,赵杭又问道。
掌柜慌忙摇头:“不曾。”
赵杭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后院是个中年女子在管,身形高瘦,即便人过中年,仍有一番风韵。
“唐少云,我前几日从邢州带回来的人,管这些姑娘很有一手。”掌柜介绍道。
唐少云木着一张脸,福了福身,一声不吭。
“带我去平河房间。”
话音刚落,不大的院子中便有一扇窗被推开,一张含笑的风情万种的脸露出来:“可是在唤我”
她眼神划过掌柜,唐少云,目光游离在赵杭和萧鸣珏身上。
“是哪位找我呀”她声音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赵杭眼中划过些复杂的情绪,上前几步,让三人在外候着。
萧鸣珏想跟上去,却被赵杭制止了。
他抿抿唇,眼神不善地瞥向关了门的屋子。他刚刚看得清清楚楚,那姑娘看赵杭的眼神跟钩子似的,定是想勾引赵杭。
他选择性地忽略了赵杭那张柔美的脸。
屋内很小,一个大衣橱和一张床榻几乎占了屋子的整个空间。
平河便坐在床边,寒冬腊月,却只着薄薄的单衣,突出的肩胛骨清晰可见,手臂上的青紫半遮半掩。
“十一月三十日,你在云字间伺候,见了什么,伺候的是谁”赵杭站在她身前,淡淡问道。
平河垂下眼,一一说道。
包间主人姓孙,是个茶商,是凉州本地人。那夜,他见严朝七三人为凉州仗义执言,便将三人请上来喝了酒,吃了些茶点。
平河声音柔得很:“严公子三人呆了不到半个时辰,亥时左右便走了。孙公子与严公子前后脚走的。”
茶商,赵杭心底滚过这两字,眼底划过些幽深。
她又看向眼前纤瘦的眉目姣好的女子,似乎在这呆了很久了。
“你家中可是犯了何事”
平河一愣,又摇摇头。
“那是缺钱”
平河又摇摇头。
赵杭语气有些淡:“我记得,当年陛下开了恩典,贱籍也可为自己赎身。你在暮云楼多久了”
平河沉默着没说话。
赵杭又道:“鄯州并不看轻风尘出身的女子,琴棋书画,女红刺绣,只要有一技之长,皆可养活自己。”
平河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将军,是我自己不想出去。在这多好,只要躺着便有人给钱,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他们都能给我。我为何要出去”
赵杭难得地愣神了一下,她眼神扫过平河手臂上的青紫,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转身便走。
“将军……”平河在赵杭即将离开时,勾人的眉眼间仿佛藏着一抹悲哀,幽幽开口。
但赵杭背对着她,不曾看见她眉宇间的悲哀,闻言也只是顿了顿,便面无表情地甩上门,发出一声闷响。
所以也没听见平河那一声低语:“您是好人……”
后来,赵杭无数次地回想,若当时她回了头,事情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如何”萧鸣珏迫不及待地迎上来,见赵杭身上并无什么香味,才稍稍放心。
赵杭没搭腔,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去。
“发生何事了”他拉住了赵杭,低声问道。
赵杭闭了闭眼,只是道:“据她说,那夜在包间里是的一个姓孙的茶商,我等下让颜墨申去查,顺便派人盯着她。”
萧鸣珏却忽然正色:“你不觉得,我们这一路查下来,太顺了吗”
赵杭一言不发地走出暮云楼。
萧鸣珏走在她身侧,犹豫半晌,最终开口道:“其实新兵营闹事一事,你心知肚明,不是张元先便是李英,盯着他们就行,又何必费这么大功夫”
“你想查的,究竟是什么”
赵杭停住脚步,琥珀色的瞳孔盯着萧鸣珏墨色的瞳孔,四目相对,沉默无言。萧鸣珏眉眼间是明晃晃的忧色。
“凉州可能还有内鬼。”她转回头,不再看萧鸣珏的眼眸,轻声开口。
萧鸣珏一怔,接着便是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赵杭如今,是相信他吧。
“我与你一起查。”他掩饰不住上扬的语气。
赵杭轻嗤一声:“有内鬼,你还这么高兴”
萧鸣珏笑笑:“如今你肯告诉我这些,便是信我。我自然高兴。”
赵杭一滞。
她这些年性子变了不少,对于这些直白热烈的情感是能逃就逃。
所以她也下意识地逃避了萧鸣珏的欢喜。
在接下来的路中沉默不语。
萧鸣珏其实有些期待赵杭会不会说出一句:我信你。
但直到走到轻营门口,赵杭也没再开口说话。
他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