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日光明媚,微风和煦。
赵杭带监军使去凉州城郊的演练场。新一批士兵已征召了不少,大多都安排在城郊演练场训练。可苏言却以病推脱,来的是副使张元先,判官萧鸣珏,还有数十名小使。
赵杭这日穿的是暗红色的圆领长袍,黑发高高束起,露出那张精美的面孔——柳眉弯眼,是标准的江南美人面。只是周身气度凌冽,让人不敢放肆。
但张元先背着手打量一番赵杭,嘴角噙上一抹笑:“赵将军在边关多年,竟还是这般貌美,难怪成王殿下对您念念不忘,还在朝堂上为您说话。”
赵杭在这人的注视下不由握上剑,恶心得想砍了他的脑袋。但残存的理智终究让她停下动作,淡淡道:“张副使说笑,殿下想必是不忍边关将士寒心,才替末将说话。”
他突然提起成王……成王与二殿下如今斗法激烈,这人莫不是二殿下派来试探她的?
可张在不站队,他的亲儿子真的会站队吗?
赵杭心中瞬间滑过无数想法。
张元先还想说什么,却被萧鸣珏截了话:“张大人这般清楚成王殿下心思,莫不是与成王殿下私交甚好?”
皇帝如今虽允许皇子参政,但忌讳皇子与大臣私交甚笃。
张元先被萧鸣珏这顶帽子戴的,一下说不出话,咬牙道:“萧尚书,不对,现在只能唤萧判官。我与赵将军说话,哪有你一个小吏插嘴的份?”
他加重了尚书二字,存心想膈应萧鸣珏。
可惜萧鸣珏刀枪不入,耸耸肩漫不经心道:“副使见谅,只是下官作为陛下臣子,理应为陛下分忧。”
他说得义正言辞,但下一刻又道:“不过张阁老常伴圣驾,副使作为张阁老独子,想必也是有分寸的。”
好赖话他都说完了,张元先也不好发作,只得轻哼一声,对赵杭道:“带路吧,赵将军。”
演武场占地广,士兵列队训练,整齐有序,声音响彻云霄。
轻营的统领颜墨申被赵杭拨来训练新兵,此时见赵杭带着一群人过来,小跑着迎上来:“将军!”
“这是监军副使张大人,监军判官萧大人。”
“新兵营颜墨申,见过两位大人。”
颜墨申转头行了个标准的武将礼,让人挑不出错处。
张元先看了一眼后头训练有素的士兵,对着颜墨申笑笑,语气看似温和:“颜统领,如今这凉州新军还未成型,应该还是认得陛下吧?”
颜墨申一下有些无措。
赵杭微不可察地走了一步,挡在颜墨申与张元先之间,轻嘲道:“张副使若真想知道,去军中看看不就得。”
“何苦煞费心机地给本官罗织罪名?”
赵杭在边关多年,一直看不惯这些人的弯弯绕绕,索性将遮羞布全掀了。左右如今是在她的地盘,张元先只要打不过她,就只能咽下这口气。
至于他会不会上报京中?对如今的赵杭来说并不重要。
张元先常在朝廷,见的都是绵里藏针的把戏,哪见过赵杭这般直接的。但如今赵杭手上有兵,听闻这女人脾气又暴……
想到这,他硬忍下这口气,挤出一个笑道:“本官这便去看看,赵将军不必随行了。”
赵杭眼底划过幽深的暗色,脸上却也笑起来:“张大人自便。”
说着,她举起手,给张元先指路。
突变只发生在一瞬间——几只利箭腾空而来。
赵杭敏捷躲过,颜墨申护着张元先,只有萧鸣珏躲闪不及,被一箭射中肩膀,血流不止。她看见他背上的箭羽,脸色骤变:“这是元戎的毒箭!”
偌大的演武场内,破风声阵阵。
萧鸣珏此时已半倒在她身上,唇色发白,昏迷不醒。
张元先忽然勾起嘴角,饶有兴味:“萧判官这是中毒了呀?”
赵杭眼中滑过暗色,又不容置疑地说道:“我府里有药,来人,将萧大人带回府中。张副使,我送您回府。”
“凉州还未彻底整顿清楚,想来还藏着元戎探子。今日这演练场,怕是看不成了。”
张元先点点头,背着手跟着赵杭回去了。看上去竟是心情不错。
——
凉州府内,萧鸣珏躺在右厢房,顾嫣在照料他,后边还跟着几个轻营将士。
顾嫣回头:“你们去外头候着便是。”
领头的一人大声道:“将军有令,在她未回来前,不能让您与此人单独相处。”
顾嫣轻叹气,猜到了赵杭的忧虑。索性就在满屋人的注视下剪开了萧鸣珏的伤处。
箭扎得很深,箭头拔出来时还发紫。
萧鸣珏静静地躺在榻上,拔箭时剧烈的疼痛也没让他醒来。
赵杭推门而入。
“将军!”
她挥挥手,示意几人出去。
顾嫣此时也起身,转身对赵杭道:“九曲散的解药我用完了,得去新配。”
“不用上药,直接包扎,”赵杭抱胸站在榻前,冷道:“装够了就起来吧。”
顾嫣微愣,“他竟没中毒?”
赵杭见萧鸣珏还闭眼躺着,冷笑一声,直接用剑鞘往他伤处刺。
在顾嫣惊诧的眼神中,原本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男子从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慢慢擡手捂住了伤处。
“你怎么知道我没中毒?”他起身靠在床榻边,拿过床边的止血药直接倒在伤口上。
他半边衣裳被顾嫣剪开,露出白皙的胸膛——许是久居朝堂不见日光。但作为文官,上面却还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不似寻常文弱书生。
赵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裸的胸膛,下一刻直接将未出鞘的剑横在他脖颈处:“你倒我身上时,我探了你的气息——我才要问你,你究竟是何人?那箭上我放了十足十的药,连我自己都不一定能扛得住。”
“你不是个普通文官吧?姓萧的?”
她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萧鸣珏的黑眸,仿佛萧鸣珏再不说出个缘由,就会当场拔剑。
半晌,萧鸣珏又低低地笑了一声,慢慢推开赵杭的剑,还是温和镇静地笑着:“我先前说过了,我会医术,医毒不分家,自然也懂毒。”
“不过赵将军后半段所言,我却听不懂了。在下以科考入仕,这些官册上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说着,他又冲着赵杭挑挑眉:“我猜到箭是你放的,配合你演的这一场戏,不错吧。”
赵杭依旧没收剑,反而加重了力道:“你很熟悉九曲散这种毒?”
萧鸣珏收敛了笑意,淡淡道:“赵将军,这与我们的交易无关吧。”
赵杭眼神不善:“九曲散是元戎的毒,我总得确认你与元戎无干系,才能继续与你合作。”
萧鸣珏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九曲散本是苗疆之物,用来治病的。将军不知道?”他话里带刺。
赵杭回过头,隐晦地看了眼顾嫣。
顾嫣沉默片刻,才微微点头。
赵杭又转头看向萧鸣珏,意欲不明地笑了一声:“苗疆之物,你倒是清楚。”
苗疆与元戎曾均是大魏的心腹大患。只是数十前年元戎大肆征战苗疆,使得苗疆族人被迫隐居,如今难以再寻得他们踪迹。
萧鸣珏没搭腔,慢慢推开赵杭的剑,替自己包扎。
苗疆消失多年,不成威胁。
赵杭也不纠结于这件事,又道:“萧大人,我将你带入凉州府了,你也该报答我了。”
萧鸣珏包扎好了,才擡头看赵杭,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笑:“赵将军,合作不是这样谈的。你如今只是将我带进府邸,若无理由,我岂不是过一阵子又得回监军府。”
他说得温文尔雅,慢条斯理。
赵杭不耐地翻出一份折子:“这折子呈上去,你便是我赵杭的军师。只是呈不呈还得看你给的消息。”
萧鸣珏看一眼那红金折子,突然笑出声,“赵将军朝中有人啊,口气这般大。”
赵杭脸色沉下来:“萧鸣珏,别跟我玩这些朝堂上的把戏。”
她用剑鞘敲敲床榻,语带威胁:“再不说,我就走了。”
“好吧,”萧鸣珏看着赵杭,懒洋洋地开口笑道,“那我就信赵将军这一回。”
他说着,擡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顾嫣。
“说便是,不必顾忌。”
顾嫣却温柔体贴地笑道:“你们说罢,我先出去。”
赵杭看着顾嫣离去的背影,眉头微皱,语气冷了几分:“你最好能说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萧鸣珏直起身子,轻声附在赵杭耳边:“本该送往凉州的军饷,曾出现在杭州。”
杭州,地处江南道。而谢氏,便是于江南道发家。
京中四大姓,谢王陈薛,以谢氏为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