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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吃完饭,叶衔青便和沈榆白说了下周去出差的事情。
沈榆白听后自然支持,他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无论从她个人发展还是职业规划来看,都能够得到提升。只是她是第一次,即便已经说了会和同事一起,他还是有些不大放心。
“你下周具体什么时间出发”
叶衔青只记得是周三上午,具体的时间点一下没想起来。干脆将手机解锁,递给他,让他自己看。
沈榆白看了眼,没说什么,将手机还给她后,便开始在自己手机上敲字。
叶衔青以为他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安静在一旁看着电视没再出声。
几分钟后,沈榆白眼神从手机上移开,开始交代她出差需要带的东西和注意事项。说到一半,似还是觉得不放心,索性直接大包大揽:“出差的行李还是我帮你收吧。”
“不用不用,就两三天的行李,我自己可以的。”
沈榆白坚持:“这次我来,以后你照着这个来收拾就行。”
出差当天,天气不大好,飞机比原定时间延迟了一个小时才起飞。一落地,叶衔青便记着沈榆白的叮嘱,给他发了一条微信过去。
只是他的回复却没立即收到,叶衔青以为他是在开会,也没多在意。她随着其他同事一起取行李,搭车,办理酒店入住,刚进房间,沈榆白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晕我放在你背包内侧的晕车药吃了吗”沈榆白像个操心的老父亲,喋喋不休地和她确认每一个细节。
“今天感觉还行,没有什么不舒服的,药我也吃了。”叶衔青回他的问题,语气有点腻腻的,像在撒娇。她也没想到,这才分开几个小时而已,她就已经开始想念他了,“就是……有点想你。”
肯定是距离,距离的间隔,让情感更肆意。
北城和晋城相隔一千多公里,如今她和沈榆白被这距离阻隔着,看不见,摸不着,且一想到这样的情况还要持续两天,思念不可避免地就会被放大。
“我也想你,”沈榆白隔着电话亲了她一下,温声哄她,“你乖乖的,跟着同事和领导学习,如果遇到什么事情,记得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嗯,我知道,”叶衔青听到他那边貌似有机场广播的声音,“你也要去出差吗”
“啊……对,我也要去出差,”沈榆白顿了一下才回答,他怕时间长了会露馅,忙进入正题,“把你住的酒店地址发给我,我看一眼,不然不放心。”
叶衔青轻笑,可心里却好似吃了蜜糖一般甜:“好。”
叶衔青和沈榆白没聊几分钟便挂了电话,因为微信群里负责午饭的同事已经安排好了,正在分享餐厅地址,挨个叫他们下去。
她们一行六人,分别来自不同的部门,大家彼此之间都认识,虽说不是特别熟识,但聊些不至于让氛围冷场的话题还是可以的。
聊着聊着,话题不可避免地就来到了这次的项目上。金额高,规模大,又被管理层重视,是公司本年度的重中之重。
叶衔青对这个项目的解并不多,因此大多时候她只听着。虽说大家已经尽量插科打诨,活跃气氛了,可她还是感觉到了下午这场会面的重要性。和客户的第一次交锋,其实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决定很多东西。
双方的立场,双方的气势,乃至最后项目谈判的走向,有时都会受到影响。
吃完饭,又简单收拾了下,她便和其他人一起坐上了去客户公司的车。车子驶离酒店之际,她恍惚中好像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可视角一转,再次回头时,已经没有了。
叶衔青不觉苦笑了下,自己这真是思念得厉害了,刚才差点还以为看见了沈榆白。
直到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在视线,沈榆白才再次从门廊下探出身来。
好险,他刚才要是再慢一步,肯定就被她发现了。
他因为不放心叶衔青,便和她前后脚来了晋城。又担心她知道后会影响她的工作,才故意躲着她,只是和她订了同一家酒店。
虽说还是不能经常见面,可和她在一个城市,每日能看她几眼,他也知足了。
沈榆白回想了一下刚才看到的叶衔青,正装低马尾的打扮,还极少见的化了妆。这是他第一次见她这身打扮,眼前一亮,觉得很干练,也很漂亮。
仿佛一支挺立的翠竹,又好似经年开放的一朵百合,亭亭玉立,却又暗香浮动。
果真是……长大了。
下午的会议,果然如叶衔青他们一开始预料的那般,对方也了解这个项目的优势,于是想要借此来压低价格和更改条款。双方谈判困难重重,几个小时下来,也没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回去的一路,车上的氛围都有些低迷。打电话的打电话,看邮件的看邮件,每个人都在为这个项目忙碌着,想要尽自己的一份努力。
李梦远担心她被第一天的气氛吓到了,虽然她也很累,一下午的翻译工作几乎都是她在做,仍旧还是十分温和地开导叶衔青:“项目谈判就是这样,双方都想争取利益的最大化,所以,拉锯战是免不的。”
叶衔青明白,她也理解。
时针指向九点半,她正躺在床上正和沈榆白打电话,絮絮叨叨地将这一下午发生的事情全和沈榆白说了。
沈榆白不清楚他们具体的项目情况,可根据他多年经验,大抵也能猜得差不多了。
“你领导说的对,其实就是一个双方的拉锯过程。你来我往,明争暗斗,互相较量。到最后,比的就是谁更能沉得住气。既然你们成本合理,方案出众,且利润和条款也都已经给到最优了,也就不用着急了,慢慢等着吧,总会峰回路转的。”
那么多人说过同样的话,可真正从沈榆白的口中说出,叶衔青才感觉到安心。
心情舒畅了,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整了整衣服和头发,然后,不大好意思地和电话里的沈榆白开口:“这会儿方便吗,我想视频看看你。”
“方便”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硬是被沈榆白生生吞了回去,他环顾一下四周,觉得这家酒店的装修风格实在太过独特了,怕一打开摄像头会被叶衔青察觉。
他轻呼一口气,极不情愿地,生拉硬拽地强迫自己说出了违心的话:“宝宝,不好意思,现在可能不行,我一会儿还有个会。”
“这有什么呀,不用道歉。”叶衔青当然理解他,说完还担心会影响他接下来的会议,又和他匆匆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到这一步,沈榆白再不想挂,也没办法了。
沈榆白一整晚都睡得不踏实,次日清晨,早早地便起床了。他带着电脑来餐厅,不吃饭,只是为了等叶衔青。
约莫七点半的时候,叶衔青和其他的同事一起出现了。她今日换了一套浅灰色的职业装,也是他帮她收拾的。发型没变,倒是口红换成了更为暖色调的西柚色。
沈榆白怎么看,怎么都觉得美,情不自禁地,竟然拿出手机偷拍了一张,继而快速地设成了屏保。
为了避免叶衔青发现他,他坐在角落,全程低头,手机接连进来好几个电话都被他果决地挂断了。
直到叶衔青他们吃完早饭离开,他才拿起手机给顾云容回了一个电话过去。
那头估计是等急了,一上来先是急赤白脸地抱怨了一通:“大哥,你去哪儿了公司这么多事情等着你处理,你竟然招呼都不打,一声不吭地玩儿消失而且电话还不接!”
沈榆白没介意他的语气,有理有据地反驳:“我有通知我助理。”
“她只知道你不在北城,可具体去哪了,她也不知道!”
“晋城,我在晋城。”沈榆白和他解释。
“你跑那里去干嘛我们最近和晋城的公司有业务往来”
“你找我什么事儿”沈榆白没回答他这个问题,直接把话题拽了回来。
顾云容这才想起来正事儿,他并不是不让沈榆白离开北城,只是他不在,面对业务时,他没信心啊。
“销售部接了一个国外的项目,据说是打算在北城建造一个国际性的游乐场,乱七八糟的一大堆英文文件,我看的头疼,还得你来。”
“好,发我邮箱。”沈榆白很爽快。
“好嘞,现在就发,”顾云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北城”
沈榆白想了想:“明天。”
明天叶衔青的工作应该就能结束了,他需要在她之前回去。
“那个……”顾云容欲言又止,“你回来后告诉我一声,我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
“电话里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还是等你回来再说吧。”
“行吧,”沈榆白顿了下,还是补充道,“要是感情的事,还是别找我了。”
顾云容不退反进:“那我只能找叶衔青了。”
“你别去找她,”沈榆白难得有几分情绪波动,“你和我说!”
沈榆白这边正惦念着她,那头的叶衔青却被谈判折磨得有气无力的。上午双方的谈判并不顺利,对方还是维持昨日那般强硬的态度,不做商量,没有余地。
法务部同事谈判得艰难,李梦远就翻译得艰难,到了叶衔青这儿,这会议纪要写起来也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个条款,谈来谈去,总也无法达成一致。价格还要一压再压。
午饭的时间,大家明显都没什么食欲,主要负责的项目经理,更是心事重重。
叶衔青有些被影响,筷子来来回回夹着盘子里的食物,就是送不进嘴里。
李梦远注意到了,将自己刚才拿的那杯牛奶递给她:“实在没食欲的话,也不用勉强。不过蛋白质的摄入还是要保证的,不然下午那么长时间的拉锯战坚持不住。”
叶衔青有些惭愧,明明最重要最困难的活都是她在干,自己反倒比她先有了情绪:“谢谢李姐。”
“不用和我客气,”李梦远性格一直都带着一种北城女孩的飒爽,“谈判就是这样,多历练历练,你就明白了。无所谓成功或失败,我们只需要尽全力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尽人事,听天命,是我一直以来的工作原则。”
“嗯,我明白的。”叶衔青将吸管扎进牛奶,垂眸喝了两口,心情和方才比,已经再次振作了起来。
既然方法和目标都没有问题,那就继续坚持,勇往直前。不在结果尘埃落定之前,做任何自怨自艾的事情。
下午,他们还保持一贯的原则,严守谈判底线。几个回合下来,谁也没有让步。就在他们以为没机会了,这个项目可能会因此丢掉的时候,却突然迎来了峰回路转。
会议进行到一半,对方负责人突然离席打了一个电话,再回来时,表情和刚才就不一样了。
冷漠换上热情,僵硬变为友善,仿佛一块融化的冰,一根点燃的木材,尖锐的棱角蓦地褪去,袒露出诚意,当即已是一副恨不得立马“开展合作”的架势。
叶衔青他们受宠若惊,猜想应该是同时期的竞争对手被淘汰了,又或者是对方管理层终于拍板了。总而言之,挺过方才的双方对峙,虚与蛇尾,他们终于坚持到了最后,成为了获胜者。
合同谈判就是如此,一旦口子被撕开,开局气氛对了,其中一方愿意让出一步,那么后续多半都会进行得干脆又愉快。
对方答应不再压低价格,叶衔青他们就相对应地在付款方式上做了调整。对方放松罚则,他们就缩短货期,一对一的让步。
整整几十页的合同,真正谈判起来,没想到不到两个小时就搞定了。
签完合同,离下班时间也不远了。对方做东,请叶衔青他们一行人吃饭,地点就订在离酒店不远的一家晋城饭店。
过去的路上,叶衔青抽空给沈榆白发了一条微信,和他讲了合同顺利签订,且一会儿要去和客户吃饭的事情。
沈榆白混迹商场多年,这种场合他自然知道是什么情况。他比她考虑的多,恭喜的同时,还不忘交代她把饭店地址发给他,且饭桌上尽量不要喝酒。
叶衔青想都没想,便把地址点了发送,反正他做什么都是为了她好。
事实证明,沈榆白的考虑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饭桌上,酒过三巡,叶衔青看着对面那些侃侃而谈的人,眉头紧蹙,觉得他们和这两天在谈判桌上见识到的,完全就不是一个人。
无所谓在谈判桌上冷漠或是随和,锋利亦或钝感,到了这里,在酒精和香烟的掩盖下,他们放肆玩笑,觥筹交错,肆意讲着一个又一个侮辱或者调侃女性的话题。
叶衔青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那些字眼,就那么清晰地落进她的耳朵。逃不掉,走不脱,茫然无措地只能一直低着头。
这里,除了她和李梦远之外,再没有第三个女性,所以从一开始,那些话题就都是有意无意地往她们二人身上带。
有同行的男同事想阻止,却被对方冷冷一句“合同流程还没全部走完”压了过来,怯怯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毕竟双方因为谈判无法达成一致失去合同,和单方面因为得罪客户失去合同,在公司管理层看来,根本就是不同的概念。
叶衔青第一次经历这种场合,李梦远怕她吃亏,便将酒全部都揽了过来,葡萄酒和白酒混着来,整个人几乎都醉倒了,对面那些人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