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2 / 2)

纨绔怜娇 二十天明 5493 字 6个月前

说罢,便也不再理会朱睿江,离开了此处。

谢琼婴和吕知羡之间,因着父辈的关系,小的时候也总爱缠闹在一处,但自吕知羡离了京都之后,二人也没了碰面的机会。况想或许是因着谢琼婴后来成了那样的德行,吕知羡也不愿再见他。

那厢宋殊眠翌日就亲自去外头买回了文房四宝回来,回来的时候听到下人们说谢琼婴已经进了书房里头。

宋殊眠倒没有想到谢琼婴竟然这样主动,纨绔拿书,这样的场景还真是不得多见。

书房在春澄堂的东面那处,春澄堂太过于宽阔,绕了两条小路才将将走到。

书房昨夜的时候就已经叫人打扫过了,这会门窗闭着,外头站着陈维,见得宋殊眠来了,也只是恭谨说道:“三奶奶,三公子已经在里头了,可要我进去通传一声?”

宋殊眠摇了摇头,恐打搅了人读书,只是让沛竹把东西递给了陈维,道:“你将东西送进去给公子吧,我就先走了。”

陈维应是,宋殊眠便也转身走了。

然方没走出几步,那进了书房的陈维就慌忙出来将人急急喊住,“三奶奶诶!”

宋殊眠停了脚步,疑惑地看向陈维,“可是东西不合他的心意?”

她知道谢琼婴这人挑剔得很,已经选了最好的文房四宝,就拿镇纸来说,都是黄玉制成的。若是这也不满意,那他便真是在挑刺了。

陈维见宋殊眠这样问,便急忙摇头,道:“不是的,三公子叫三奶奶进书房里头,想是有话要说。”

宋殊眠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进了书房。

书房也非常的宽敞透亮,或许是晴萱说的那样,因着这几年里头都有人来清扫,看着十分的整洁干净,丝毫不像是尘封了几年的老屋子。

书房左边里头置着一架硕大的山水屏风,屏风上头还挂着一副王羲之的画像,屏风的前面便是放置了一套大红酸枝桌椅,桌椅旁置着一个炉架,袅袅生烟。其余的两面便是环着巨大的书架,上头摆着各式各样的书。外头冷风呼啸,窗户紧紧阖着,但光亮还是从直棂门窗的空隙悉悉索索透进了屋子,照得空气中的正在燃烧的烟火更加清晰了几分。

而谢琼婴此刻正站在书桌之前,面对着屏风,背对着宋殊眠。宋殊眠往他那处走近,便见得屏风上头挂着的王羲之的画像,她认了出来,看着画像问道:“郎君的字从的是王羲之?”

谢琼婴本不知在想些什么事情,听得了宋殊眠的声音才回了神来,他没有回答宋殊眠的问题,只是问道:“你还认得王羲之的画像?”

宋殊眠含糊答道:“偶然在书上见过一面。”

谢琼婴瞥了她一眼,便走到了桌前的大红酸枝圈椅上坐下,他道:“因为徐彦舟习得也是王羲之的行书吧。”

确实如此,那徐彦舟的字恰好学的也是王羲之的行书。

谢琼婴见过徐彦舟的字,跟他确实是师从一家。王羲之的字圆转凝重,易翻为曲,用笔内厌,徐彦舟可谓是学了个彻底。而谢琼婴却非如此,他的字比之更加凌厉刻骨,虽都习的是一家人,但千人千面,终是有所不同。

谢琼婴想到徐彦舟这人便堵得慌,索性不再去想。

他叫宋殊眠进来是有别的事情,他打开了书桌从抽屉中拿出了一副字画给她,说道:“再过几日就是吕家老太太六十大寿,我要县试赶不及去参加了,你替我送上一份贺礼,除了这个,你再去库房里头挑些好东西,一并送去吧。”

县试对他来说其实根本不足以放在心上,他说赶不及参加,只不过也是借口罢了。

当初吕家的老太太喜欢谢琼婴的字画,总是说有王羲之遗风,想要一副来挂在屋里,但是谢琼婴被她夸得实在面薄,也不好意思真将自己字画送出去。

如今她六十大寿,便依了她吧。

吕家?宋殊眠先前听闻过谢吕两家的事情,可隐约记得两家现如今是不曾往来的。但叫谢琼婴记得吕家老夫人六十大寿的日子,还亲自嘱咐了这件事情,那想来从前也是有深切的交情了。

她从谢琼婴的手上接过了字画收好,也没有多问其来历,只是妥善将其保管好了。

宋殊眠问道:“郎君可还有什么事情?若是无事,我就先走了。”

谢琼婴说了这事也没再多留人,便放她离开了此处。宋殊眠走后,还小心翼翼地给他阖上了门,像是生怕搅了他温书一样。

谢琼婴见此也只是轻笑了一声,眉眼之间尽是柔和。

书房之中只剩下了他一人,这里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几年来没有丝毫变化,他看着年少时曾读过的书,摸着年少时曾写的字,好像一切都如从前,就连相貌也不过这只是较先前更为凛冽了一些。

外在之物尚能如初,但只不过四五年之间,少年心境天翻地覆。

他曾也以为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动摇他的心,他要端庄,要雅正,要有良善之心,君子之所以是君子,那么就算是面前有天崩地裂,山呼海啸,也能不动于声色。但不过就是一场谎言,让他轻易地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他是懦夫,是看着友人被害死却无能为力的凶手。

如今,他有了想护之人,有了所念之事,便是争得头破血流,也要争出来一条光明大道。

冬天的草木几乎寸草不生,尤其西北那边的地带,一路从边境那边的关口走来,未见得什么生气,就连河水都已经冻结成了冰块,行军的队伍陆陆续续已经走了将近有一月的时间,越是临近临近京都景色便越好,也越能见得些烟火气。

这会已经临近深夜,军队已经快到了京都,现驻扎在一条河边休整事宜,待到明日天亮再正式入京。

这边的地界已经被武德军队所占,四处稀稀疏疏燃着不少的火堆,将士们围在了一旁取暖。

吕知羡身穿一身白银盔甲,外头套着一件玄色大氅,这会正在擦拭着手上的长剑。

这剑被擦得干净,通体锃亮,剑身上映着执剑男人俊朗的面庞。

他生得气宇轩昂,虽是一副贵公子的长相,但因常年居于西北边境地区,面上也比京都的世家子弟多了几分粗糙刚烈,眉目之间也多了几分肃杀。这种肃杀,是他执了几年的剑,杀了几年的敌才逐渐生出,就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得。

五年之前,他不管父亲的劝阻,毅然决然离开京都,背井离乡几年之久,如今才当上了将军。他厌恶父亲的懦弱,也厌恶皇权所谓的不容侵犯,吕家和谢家是功臣,却也是被忌惮着的众矢之的。

谢家倒还好,因着谢沉的缘故,崇明帝自不会轻易动他们,但吕家就不一样了。

分权就分权吧,分了权就可以保吕家的平平安安,总比后来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抄家灭族的好了。

吕知羡生来就是握剑的人,京都非他心所能安处,他便背井离乡,踏他个山穷水尽,怎还怕寻不到容身之所?

副将从不远处走来,在他的身边坐下,他拍了拍吕知羡的肩膀,给他递了壶酒,“想什么呢?一副入了神的样子。”

吕知羡接过了酒便仰头饮下,酒水顺着面庞自喉结那处淌下,他也只是随意抚去,道:“没甚,一些往事罢了。”

副将赵莫平是吕知羡当初在参军路上结识的友人,他家中极端贫寒,参军能领钱领粮,他没了活路才去投了军,恰逢那段时日西北爆发战事,他们便一同去了西北,五年过去,一个人混成了将军,一个人成了副将,也算是好事一桩。

赵莫平见他如此,只是举了酒壶说道:“明日就要进京了,届时你我各自归家,来日再会,这可是最后一杯酒了。”

赵莫平比吕知羡大了个两岁,虽比不上吕知羡俊朗,但且算端正,不同于吕知羡那怎么都不晒黑的皮肤,赵莫平便是健康的小麦色,这会在火光的照映下,脸上都像是泛着桐油光亮。

吕知羡同他碰了下杯子,朗声道:“好!今夜喝个不醉不归!”

赵莫平畅饮一口后道:“不可不可,明日你家老太太生辰,今个儿可不得贪杯。”

那吕知羡先前提过一嘴,正月二十五,是他家祖母的六十大寿,赵莫平便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吕知羡闻此也没再贪杯,两人酒过之后躺在了冰冷的地上畅谈了起来。这酒烈,赵莫平喝了酒之后话便格外的多,大多的时候都是他在说,而吕知羡在听,时不时地会应和一两声。

赵莫平从幼年在家里帮着父母亲种地,然后说到了现在当了将军娶妻生子,后又说到了西北边境那群不要脸的蒙古人,知晓他们中原的习俗,故意在年关来临给他们寻不痛快,害他们没能回家过上好年。

说到了那群人,吕知羡眸光越发深沉,恨声道:“朝上的那群文官如同妇孺一般,他们究竟在等些什么呢?早在几个月之前总兵就已经修书至京都,干脆出兵同他们打,做什么像现在这样放任他们时常进犯骚扰。”

赵莫平也不晓得,嘟囔道:“许是怕我们打不过吧。”

吕知羡终于忍不住骂道:“去他娘的打不过,打不过,我吕知羡提头来见!”

本朝自开国以来便是重文轻武,文官的地位上升到了至高点,那就意味着武官的地位下降到了至低点。讽刺的是,文官们不上战场,却掌握着派兵遣将的权力。就如兵部尚书谢沉,是全国的最高军事指挥官,掌管了全国卫所军官的选拔授予,可他本人却从来没有上过战场。

而到了最后究竟要不要出兵,也不只是一个官员说了算,还得让全体文官去说去判。显然,按照如今的形式看来,他们打算忍气吞声,不愿意出兵。

吕知羡知道那些人的脑中只有争权夺利,丝毫不顾及边疆的百姓和将士,他想得烦了干脆也不再去想,只是又仰头猛灌了一口烈酒。

很快便到了吕老夫人的六十大寿,那边吕家果真也往谢家递了请帖。谢沉不好去赴宴,底下的小辈们总是要去的,吕家纵使再不待见谢家,但谢家也总得聊表自己的心意。

贺寿这事,只要谢家的人去露个面就好了,去的人多了,也不见得人家乐意。谢琼霖被革职在家三个月,如今最是清净,是以今日也跟了明氏一同去了宴会,而春澄堂这边也只是去了宋殊眠,晚辈里头满打满算也就三人,将多不多,将少不少,正正好。

自从谢琼霖设计害死杜家的人之后,二人彻底决裂,谢琼霖纵使面上一直想要做功夫,但谢琼婴压根就不理会他,让他一个人就是想要唱戏也没得戏唱。

出发之前,宋殊眠看着还在堂屋里头的谢琼婴,问道:“我发现了,你分明不急着县试,既然在意老夫人,为何这会不一块去?”

再过五六日就是县试了,然谢琼婴丝毫没有一丝着急的样子。

谢琼婴这会正拿着小球逗着大黄跑来跑去,听见宋殊眠这话头也没擡,实话道:“我的名声不好听,去了吕家不好看。”

当初吕方会带着吕知羡往谢家跑,谢琼婴亦是爱往吕家跑,一来二去,吕家的人自然是眼熟了他。吕老夫人膝下一儿一女,吕老太爷曾经也未曾纳过妾,吕家人口可谓是单薄。

许是和了眼缘,吕老太太对谢家来的这个孩子也喜欢得紧,打小就把人揽在怀里逗弄,只是后来物是人非,谢琼婴如今这样还有什么脸面往她老人家的跟前凑。

这样的名声,沾谁谁臭。

他这话却也没说错,宋殊眠听了也是只是轻声嘟囔道:“你倒是蛮有自知之明的。”

宋殊眠今日穿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锻裙,裙摆处是大片的金丝蝴蝶,栩栩如生,这样的裙子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明艳。

她的个子算不得高,至少在京都这样的地方,贵女的身量更是普遍较高,但她的身段却是掐尖了得好,以至于让人觉得她阖该就是这样,便是高一分或者又是矮了一分都是不合适的。

谢琼婴当然听到了她的嘀咕声,起了身来走到她的面前,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斗篷宽大,将她的身形遮掩了个干净,道:“今个儿人多眼杂的,可别叫人欺负去了。”

宋殊眠知道谢琼婴是想到了那天在海家的事情,她被一堆的夫人们顶着羞辱,分明不过是前几个月的事情,现如今想起来竟像是过了许久。

那天宴席过后,他们闹得并不愉快。

她垂着头面上看不见什么喜怒,谢琼婴知道她是想到了那天在马车上的事情了。

那天发生的事情也如潮水一般涌入了他的脑子。

他的手在替她拢衣服的时候不经意地擦到了她的脸,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接触,然而谢琼婴在触及到了她的肌肤就如同碰到了滚烫的开水,让他不敢再碰。

宋殊眠在马车上绝望的眼神再度席卷而来,他想起来了,想起那天他是怎么羞辱她的了,他口口声声将她贬低成世间上最下贱的人,在马车上强迫了她。他想起长宁扬言要打死沛竹,她又是怎么跪在自己的脚边对自己哭泣求情的。

寒风死命地拍打门窗,可再这一刻,谢琼婴的耳边什么也听不见,天地万物都像是没了声音。

想到了这些他头脑忽然一阵昏胀,猛地退了一步,宋殊眠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就这样,擡头看他的眼神尽是疑惑。

然而天不怕地不怕的谢琼婴这一刻竟然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只是说了一声“对不起”,一声还觉不够,他又道:“真的......真的对不起。”

两人都心知肚明谢琼婴口中的对不起是在说什么事情,宋殊眠没有想到有一天还能听到他说对不起,她听到这话竟也陷入了迷茫,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那个时候她不知死活地和他呛声,结果就换来他发了疯一样的报复,她的骨气,她的所有,都在他的身下被践踏得干干净净。

谢琼婴的对不起来得太晚,也太不合适宜,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插科打诨,“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哩,难得从您这个大少爷嘴里能说一回对不起,我先走了,一会宴席可就要开始了。”

谢琼婴没有拦她,只看着宋殊眠逃也似得离开此处,而后往她的方向盯了许久,最后只是自嘲似的笑了笑。

他对她做了这些,却还想着送她金钗、金饰以后,就能让她轻易原谅了他,能够和他冰释前嫌。宋殊眠是没骨头,但又不是贱。

宋殊眠从里头出来的时候沛竹察觉到了她的些许异样,她见宋殊眠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便凑了上去问道:“小姐这是怎么着了?莫不是方才三公子寻了你的不痛快?”

谢琼婴今日虽然没来,但晴萱和陈维却是跟着来了,晴萱和陈维的性子都比较稳重,一个是宫里头出来的,一个是长宁给谢琼婴千挑万选来的,总是比沛竹精明些的。

自从宋殊眠嫁来国公府,从夏到冬也有了小半年的时间,沛竹这会不将晴萱和陈维当外人,也才敢在他们的面前说谢琼婴的不好。

晴萱这会正跟沛竹凑一块,听她这样说也只是担忧地看向了宋殊眠说道:“不会吧......我瞧着三公子最近这些日子真是好上了许多。”

晴萱是看着谢琼婴从好变坏的,最近也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好,她的话倒还是有几分可信。

主仆几人走在去门口的路上闲话,宋殊眠想到了什么,忽然对晴萱问道:“晴萱,你说三公子他现在好上了许多,那现在和以前比起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