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个人死掉真是太煎熬了,冬儿不是没有经见过关系人命的事,可是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咽气却是头一回。
不过她不是害怕,她知道萧瑜一直藏着心事,不愿意告诉她,那是有关曾经他受宫刑的事。
这件事情就像是套在萧瑜脖颈上的锁链,冬儿想帮萧瑜解开,让他今后不要再因为这样无足轻重的事难过了,可是每一次才伸出手,就好像看见他颈上渗出血迹,她心疼萧瑜,也就不想再提了。
如果萧竞权不在了,或许萧瑜就能解脱了,冬儿不知道这样想对不对,只是她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她想,如果萧瑜不去和这个从前被他称为父皇的人真正的见上最后一面,萧瑜也是不会真正解脱的。
冬儿转头去看萧瑜的时候,他的视线并不在前方,他的眼睛以往总是亮亮的,有许多让人猜不透的心思,不像那时游离涣散。
萧竞权开始剧烈的咳嗽,他说话已经不流利了,可是能听的清他是在喊萧琳的名字,确定是没有喊萧瑜的,可是萧琳没有上前去,他与萧竞权已无需多言。
萧瑜保持缓步走上前去,可是他的衣角已经带起了一阵风,将床榻旁火盆中的火星刮散了。
他停在萧竞权床前,看到因不断挣扎垂下床边沿的手,下意识想要将那只枯瘦的手放回被褥中去。
只是在萧瑜有所反应之前,萧竞权的声息就停止了,不像自己母亲那样,萧瑜做不到一直静静注视着他,直到他死去。
萧瑜把手从萧竞权停在垂吊在床沿边的手腕挪开,木然将手指从萧竞权额前,轻轻抚下,将他死前不曾阖住的双目紧闭,轻声说了一句:“先帝已经去了。”
母亲纳兰没有停留,她一如既往是那个刚强平静的人,即便这个她今生热烈爱过恨过的男人终于死去了。
她轻柔地用手抚过萧瑜的后颈,以做安抚,随后便离开了。
冬儿也自觉应当离开,便也跟在梅妃娘娘和萧琳的身后。
他们都要走到殿中的时候,萧瑜还立在床榻边,忽然轻声问了一句:“父皇?你想说什么?你方才说什么了?”
殿内除了三人外还有一些宫女侍卫,还有太医,当时并无一人听到萧竞权说了些什么,他应当已经咽气了才是。
萧瑜呼喊太医上前,反复确认,萧竞权的确是咽气了。
“先帝已经去了吗?”萧瑜又问了一次。
只是这次还不等太医回答,他便已经得到了答案,默默走下殿阶,挽起冬儿的手离开了。
冬儿便说,她有些饿了,行宫距离幽州不算远,或许这里的厨子会做幽州那边的菜式,她说她有些想那种味道。
萧瑜有了要做的事情,也就不再恍惚落寞了。他提起精,答应冬儿会让宫中的御厨去学,莫说是幽州的口味,青州,江州,无论是哪里的都可以。
随后,萧瑜带着冬儿到了行宫正殿暂做歇息,冬儿今日看着萧瑜满心沉郁去见萧竞权,眼见他沾了满身落寞从行宫寝殿离开,又见他久坐书案前,恍然提笔写下圣旨,又几番将梁明召回,将本已经写好的圣旨丢入火盆之中。
冬儿在廊下叫住了梁明,她还没怎么和这个人说过话,毕竟他是萧瑜的人,自己不应该去使唤烦扰。
“大人,我想知道,废帝他如今怎么样了,我的意思是,现在他已经入殓了吗?若是不能问,那我就不问了。”
梁明恭敬答道:“皇后娘娘不要这样说,陛下曾经吩咐过臣,对皇后娘娘必然知无不言,启禀皇后娘娘,陛下有旨,今日先帝的棺椁要与圣驾一同入京,待迁入帝陵,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冬儿浅笑道:“嗯,我也只是问问罢了,我想再去送送先帝,你看能不能让一旁的内侍们离开一会儿,其余的我亲自去和陛下说吧,谢谢你。”
她还没习惯不要把感谢之语时常挂在嘴边,留着梁明一个人在原地诚惶诚恐,自己已经兴奋地离开去找萧瑜了。
萧瑜正提笔在纸上画着明日冬儿大典上应梳的发髻和凤冠的搭配,已经画出了好几种,却都不大合他的心意,在这件事上他远比冬儿还要上心得多,决意不能留下一点遗憾。
他听了冬儿的话,停下笔来,虽是疑惑,却已经站起身与冬儿一同向殿门走去。
“我们很快就要动身回京了,想来这时棺椁已经封好了,有什么要去看的呢?”
“因为我还有些话要说,上午那时寝殿里面人太多,有些话不好说出口。”
萧瑜点点头,没有质疑,和冬儿一同到了萧竞权的停棺处。
侍臣宫女等见两人前来自觉退下,冬儿还放高了些音量,让他们再退远一些,不许靠太近了。
萧瑜看着她,眼底多了几分笑意,不知觉和冬儿一同到了萧竞权的棺椁前。
他淡淡扫了一眼,此时还未封棺,萧竞权已经被人认真梳洗,整理遗容后换上皇袍,身侧放着母亲纳兰给他的发簪,还有一对手镯,应当是萧琳留下的,那是圣敬皇后的遗物。
冬儿走到萧竞权棺椁旁看了一眼,随后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萧瑜也好奇起来,不知她究竟要说什么不好言明的话。
冬儿把殿门关了起来,随后用她略显稚嫩的声音说道:“陛下,你虽然已经走了,但是这些话我还是要和你说的,我真的很讨厌你,因为你对自己的妻妾和孩子一点也不好!你总是事后才假惺惺的说什么关心的话。”
“你把梅妃娘娘和她的族人害成那个样子,还说什么我和她很像,我本来就只是在玉芳苑修剪花草而已,差点就被你和宸妃娘娘害死了,我才不稀罕你说什么要我做妃子呢,还有梅音,如果不是因为你害了纪王殿下一家,她也不必入宫当宫女,不会吃很多苦头,你走到现在这一步,众叛亲离,这都是你咎由自取的!”
冬儿如释重负一般说完了,然后转头看向萧瑜,他面上的表情有些出乎意料。
萧瑜起先还是笑着的,随后笑容逐渐被感伤取代,他静静望着冬儿“指责”萧竞权的种种不是,一滴眼泪悄悄从眼角滑落,就连冬儿也没有察觉,只看到自己说完那些话后,萧瑜有些意犹未尽的神色。
他提起衣袍坐在软垫上,向冬儿招了招手,冬儿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下,向他的方向挪了挪软垫。
“冬儿说完了吗,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萧瑜问道,冬儿一激动脸蛋就会泛红,他用指背抚过冬儿的面颊,最终握住了她的手。
冬儿摇摇头,说自己没有了,这似乎和她设想的有些不同,好像不用她废话什么大道理,萧瑜就明白了她的想法了。
“那好,我也有些话想对他说,我知道他已经听不到了,不过没关系,我早就经历了太多遗憾的事,其实很多时候,所谓遗憾不过是对于过往无能的执念而已。”
萧瑜望向冬儿,笑道:“我所经历过的最痛彻心扉的遗憾,如今已经弥补了。”
随即,他亦燃香插在香炉之中,将桌上用于供奉的祭酒斟满一杯倾洒在地,坐回到冬儿身边,环抱双膝,仰面望向萧竞权的棺椁。
“父皇,我们父子二人,早就没有什么亲情了,这一点你我都是心知肚明的,其实自登基以来,我有许多话想要对你说,林林总总,不过是想告诉您,孩儿与你不同。”
“父皇做得到的事,在孩儿手中必可翻手为云,父皇做不到的事,孩儿亦可以覆手为雨,我来奠基江山霸业,做彪炳史册的圣明君王;不只是你,千秋万代,帝王无数,终有一日都将衬陪我之功绩,今日所言,万万期望父皇你九泉之下有知,若是还怨恨孩儿,那便好好看着孩儿功业成筑。”
冬儿望着萧瑜壮志豪情,她是真心为萧瑜感到开心的,她听到这些事情,也觉得豪迈澎湃,她很爱萧瑜,她想要永远都陪在他身边,如若能得见他所说的这些誓言,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