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霓裳舞翠空(2 / 2)

“小公主怕人,喜欢安静的地方,还喜欢玉芳苑里面养着的孔雀,昨夜我便带她到坞堂去,遣散了宫人,才烤了些肉吃过晚膳,贤嫔就来了,她看起来气色不好,神色恍惚,我还没问她什么,她就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瓶火油泼向我,泼到四面墙壁上,随后拿出了一个火折子点火。”

梅妃回忆着昨夜之事,被烧伤的后背隐隐作痛,她不是怕痛的人,只是贤嫔之死让她心中烦闷不快。

萧琳也暗作思量,贤嫔的行为如此反常,想必是受了太后的挑唆,又或者是受了太后的威胁。

也好,昨日杨虔贺才向他表过忠心,如今也可以测一测他对自己的忠心有几分。

萧琳让梅妃不必再烦恼此事,他会和萧瑜查明真相,也不会让太后得意。

便又问起昨日梅妃将那囊袋中的书信交与梅音所谓何意,梅妃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让宫门外侍女关上门,不许旁人进殿。

她问萧琳,是否知道那个为他日常递送书信的宫人失踪,萧琳点了点头,称此人已经被在一处偏僻宫苑的水井中被人发现。

“是我让人把他丢到井里的,可是却不是我杀了他。”

萧琳眉峰一蹙,缓缓点了点头。

“你可是太后的孙儿,如今却不听她的话,反而与我关系亲近,太后本就讨厌我这个异族女子,这些日子恨不得要将我千刀万剐了。”

梅妃冷笑了一声:“萧竞权对我看管严密,平常与你的书信都要交予他过目,有些不便给他看的,我们才私下秘密传递,太后一定是察觉到我二人私下往来消息,才盯上了这个宫人,他本不在我院中当差,可是却离奇地死在了我的院中,身上还藏着两封太后和薛承容往来的书信,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萧琳很清楚,这意味着构陷,太后是想用此人构陷梅妃,称其在后宫擅权,派手下之人偷盗太后书信。

只是太后一番构想,用尽计谋,却偏偏输在了不够了解梅妃这一点上,她不知道梅妃不喜欢在宜兰园寝宫长住,每隔几日就会到玉芳苑的坞堂中歇息。

太后派人将那宫人杀死,尸体扔在玉芳苑一处隐蔽的花丛中,恰巧被夜里起来散心的梅妃瞧见。

故而第二日,玉芳苑中不曾发现那人的尸体,梅妃也恰好借陪同萧竞权出宫的机遇,将那两封书信交与梅音。

如此一来,萧琳倒也放心了不少,只叹那位宫人忠勇,至死也没有说出自己和母妃有书信秘密往来之事。

“母妃如今可还能想起,康昭容死前可曾有其他异样,或是说过什么别的话?”

“容我想想。”

她扶额细细思量,却觉得一时头痛不已,梅音忙上前服饰,萧琳心疼梅妃身体,也不好再问。

即便梅妃想不到什么,他也能猜到一二,太后必然是用小公主和贤嫔的家人要挟威逼,迫使贤嫔做出这样的事。

萧琳让梅妃好好休息,带着梅音到殿外,恰好成碧也从贤嫔宫中回来,带回了贤嫔宫中的侍女和曾为贤嫔医治的太医。

贤嫔宫中的侍女称贤嫔子生产后元气大伤,才刚恢复了些勉强下地走动,便日日不得安宁,被叫往太后宫中训话,太医说她今后再难有孕,若是再不能养好身体,只怕还有性命之虞。

梅音听后觉得心里难耐,问道:“不是说陛下很喜欢贤嫔吗,为什么对她这般不管不顾呢?难道是因为她生了小公主的缘故吗?”

那侍女想必曾受到贤嫔优待,方才讲述时已然泣不成声,如今又悲愤说道:“奴婢今日就算是不要命也要说!除却先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陛下爱过怜惜过其他哪位娘娘呢?”

萧琳回忆起幼时的记忆,哪怕是圣敬皇后,在萧竞权未登基时也常常被太后无故宣召入宫,美其名曰为“调教王妃”,实则是变着法子不让人好过。

想到此处,心中的怨恨就又加深了几分,萧琳揽住了梅音的手。

那侍女幽幽说道:“若是贵妃娘娘不把小公主从我们娘娘身边带走,若是他能对我们娘娘有半分怜惜,不让她日日去往太后宫中请安,我们娘娘又怎么会……”

闻言他眉心一蹙,轻叹后质问道:“将小公主交由贵妃娘娘抚养也是父皇旨意,因何故这罪名就怪到了贵妃娘娘头上?”

那侍女身形一噤,忙称自己口不择言,无意诋毁贵妃娘娘。

觉察事有蹊跷,萧琳让她细细说来如今宫中到底有着怎样的传言诋毁中伤梅妃,这才得知,如今已经人人都以为梅妃是抢人幼子将人逼迫致死的毒妇了。

即便没有擡头看见萧琳阴沉的面色,那侍女也能感受到萧琳的愤慨。

“罢了……你回去吧,”萧琳无奈地说道,“只是有几句话你记住了,贵妃娘娘不是你们传言中那般歹毒,昨夜为了救小公主,她身上被大火灼伤,如今尚身体虚弱,娘娘还自责没能一同救下贤嫔,更自责自己的当时不该答应父皇抚养小公主。”

“你知道贤嫔娘娘生产后身子不好,为何不想想彼时她是否有能力抚养小公主,若是贵妃娘娘不答应,小公主交予太后抚养,日后还能回到贤嫔娘娘身边?小公主被贵妃娘娘抚养过,以后便不会和亲远嫁,这些你们或许都不懂,毕竟相信贵妃娘娘是一个恶人最简单了,可是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流言蜚语和你们如何做想而改变。”

那侍女向梅妃与萧琳请罪,他无心多言,拂袖让那侍女离开,又问了一些有关太医医治的细节与贤嫔平日里吃药的药方,嘱咐他今日要注意安全,若是察觉异样,便投奔颖王府上。

待众人离开,萧琳又是无奈一声长叹。

依照如今的情形来看,宫内的传言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想必朝堂之上,京城街巷之间,母妃她少不了遭受一番诋毁了。

皇宫外,萧瑜和冬儿一同出行,欲前往银筑将军曾在京城中藏身的住所,只是因不知前月京城有了新规,规定几处坊市非朝中大员活皇族宗亲不得乘马车通过,便只好走路前去。

冬儿知道萧瑜心中殷忧,有意让他看看街市上的各种新鲜花样,即便自己心中亦忐忑不安,也让自己一直笑着看向他。

她想着法子和萧瑜说话,萧瑜亦知她用心良苦,停在半途为她买了一对紫色的绒花,插进她今日梳得格外素净的发髻中。

冬儿嘴里没了声息,用手轻轻扶了一把发髻,红着脸将头低下去。

他言语不多,只告诉冬儿他很好,不必为他担忧。

“那冬儿不说话了,不要吵到殿下想事情。”

看着他疲惫的眼睛和有些发白的唇瓣,冬儿觉得心口又是一阵没来由的灼痛,却不曾出声,挽着萧瑜的手慢慢走着。

两人行至安平坊与玄武街交汇处,转路过一处天桥,见到有几个卖货郎在那里做精巧的面人糖画,摊子前凑了一群小孩子吵吵嚷嚷,也围聚了不少大人。

萧瑜知道自己今日冷落了冬儿,让她为自己担忧,所幸一时将心头挤压的烦恼忧虑都抛却了,挽着冬儿走到那摊子前细细端详。

那卖货郎倒也手巧,一个个面人捏得精细,神态各异,除却人物还有各样的走兽,虽然是小孩子喜爱的玩意,但也的确吸引人。

冬儿不曾见过这东西,只想着这卖货郎如何使得这么多样的颜色,萧瑜则看着其中一个面人有些出神。

那卖货郎似正说着什么书,也不管一旁挑选的众人,时不时指一指那案子上的木板和陶罐,上书面人二十文钱一个。

“殿下,你看这个面人好久了,我不认得这个人,这是谁啊?”

冬儿的声音让萧瑜回了思绪,他轻笑一声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看着有些面熟,从前鲜少离开皇宫,只记得尚年幼时,萧琪曾送给我一个相似的面人。”

“啊?是太子殿下?”

萧瑜凝视着那个面人,轻声道:“那时太小了,我也记不大清了,那时候他也是小孩子,还没有如今这些恩怨纠葛。”

他转而笑了笑,道:“后来那面人干了,被一个内侍摔在地上碎成几段,我因此伤心,母亲便用刀为我刻了一个木头的,我一直小心收藏者,不过拿东西应当在宜兰园被封时就被人搜罗走了。”

冬儿记下他的话,便拿出自己的小钱袋,往陶罐里投了二十文钱,将那个面人递给萧瑜。

她本来也不缺钱花,如今自己也卖字卖画,赚了不少钱,她也可以给萧瑜买他喜欢的东西了。

萧瑜也不怪她把自己当小孩哄,接过那面人在手里转了一圈,谢过冬儿,便要离开那摊子了。

“诶呀!来晚了来晚了,小公子被人买走了!没有了,没有了!”

两人转身,见两个小孩,一人两手拿着两只老虎的面人,一人捧着脏兮兮的二十文铜钱,望着萧瑜手上的面人号啕大哭起来,引得众人的纷纷侧目。

“你说的小公子是哪个?”

萧瑜难得对这两个一抹鼻涕一抹泪的小孩有耐心,俯下身轻声问道,那小孩子停了大哭,指了指他手里的面人。

冬儿怕他们抢萧瑜的面人,忙问道:“可是你们不是已经有了两个老虎了,这个已经被我和哥哥买走了,你们等那卖货郎说完了书,让他再做一个不就好了。”

“不行不行,”那小孩又流起泪来,“他每天说什么书才做什么面人,我们攒了好久的钱,结果路上掉了一枚铜板,回来就没了!现在凑不够小公子的,我们也换不到女妖精的了。”

见他们哭的可怜,萧瑜望向冬儿,问她的意见。

“啊,好吧,既然我已经把这个送给殿下了,那这个就是殿下的东西了,那就给他们吧,这里也不难找,等今后我再买一个给殿下。”

“好,其实冬儿将此物送给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萧瑜将面人交给冬儿,她有些不舍地将那面人给小孩子了。

那两个小孩子转而破涕为笑,反复谢过冬儿和萧瑜,将自己手中紧紧捏着的铜板交给萧瑜。

他自然不会要他们的钱,只是对这几个面人感到疑惑,转而问道:“你们能不能告诉我,又是小公子,又是老虎和女妖精,这几个面人是什么书里的,我怎么没听过?”

“啊,公子等等!”那两个小孩不知在为何事焦急,拿着那三个面人走到刚说罢一书的卖货郎身前交上。

卖货郎递给二人两包米糖,接过三个面人插在身前的板子上,将那两只老虎面人剖开,竟露出里面的红面剂。

他冷哼一声,忽扯断了那小公子的胳膊,将两种剂子混和在一起,双手上下翻飞,不多时便重塑了一个瞬身是血,面目全非的小公子,看得人心中一阵阵生寒。

两只小手举着那面人子被老虎吃掉了,吃掉了!”

萧瑜不禁眉头一皱,视线随着那两个小孩移到自己身前,他们十分好心地将那新塑好的面人交给了萧瑜看。

“看,小公子被老虎吃掉了!”

萧瑜看着那狰狞可怖的小公子,心里莫名感到不安。

还不待萧瑜看清方才从卖货郎手中接过的女妖精,竟擡手将那女妖精面人的头和胳膊狞下,丢在一旁,用脚狠狠踩烂,与地上的泥水混在一起。

“踩死你!打死你,坏女人!都是你害了小公子,小公子都是你害得!永世不得超生!”

咒骂过后,那两个小孩子从那堆面泥里剖出了几块碎银子,足超过了六十文钱,二人手舞足蹈欢欣雀跃,称自己中了头奖,这次有吃不完的糖了。

觉察事态有异,萧瑜忙拉住一个小孩问:“好孩子,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在杀妖怪,”小孩儿说道,“杀了女妖精,就有赏,把她的头和心肺都挖开,里面的银子就都是我们的了,要是抽中了她身子里的红布,以后我们想吃多少糖就从这里吃多少糖了!”

“这女妖精到底是谁?”

“她……她就是妖精啊,杀了小公子的妖精,她……”

正此时,那卖货郎歇好了嗓子,一拍惊堂木,说书声与稚子断断续续的讲述以及周遭人的叫好声交叠在一起:

“诸位明公老少邻亲,今日我再为大家说少一篇‘奸女妖驱虎残戮小公子,忠女仆纵火焚杀假慈母’,却说那日老爷前往西域经商,途遇一貌美女子将其带回家中,小公子撞破其真身妖异,反被其诱入山林,便见两只大虫……”

萧瑜登时双眸一震,缓缓放开了抓着那小孩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