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郎注视着刚刚落在她乌发上的柳絮。柳絮色白,却远远不及她宛若新雪一般的肌肤。他张开口,十分想告诉她,你发上落了柳絮……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只是摇摇头,歉然地看着她。
若微察觉到了什么,她点点头,没有再和许三郎交谈,匆忙往家的方向去了。
这个夜晚,若微心不在焉的描着花样子。
云霏感觉到了她的情绪,于是问道:“娘子怎么了?”
“我是在想,”若微若有所思,“我是不是该离开扬州了。”
云霏一愣,“待得好好的,为何要离开?”
若微不想和云霏说今日的事,就含糊道,“你也知道许夫人,她一直也不喜欢我。”若微想了想,又道,“况且不比一年前,我们刚刚逃出宫,全然不知道如何在民间生活。现在我们有户籍,有银子……或许可以去一个离长安更远的地方。”
云霏担忧地望着她,“可您的相貌……还是太过引人瞩目了。这一年,若不是有许府护着,只怕……”
若微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忧愁地望着镜中的自己,自己所遭遇的一切祸患,便都是由此而始的吧。无意间,她又想起了赵郁仪,这令她心脏乃至全身都颤栗起来。她闭目静默一会,才略微缓解了情绪。
“我们可以像那天逃出太极宫一样,稍微改变自己的相貌……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若微喃喃道,“莫非只能待在扬州了?或者回玄云观去做女冠……”若微感到无比的头疼。
云霏想不到办法,因而一直沉默不语。
“罢了。罢了。先看着吧。”若微说,“我修书一封于静亭法师,问问长安如今情况如何,而后再做打算吧。”
云霏便去给她拿纸笔。
若微一个人坐在窗前,仰起头,默默望着高悬于空的明月。
她都已经走了一年有多了,他仍旧心存希望,还在寻找她吗?若微想起了在临华殿的最后一夜,赵郁仪冰冷的手指,还有格外温柔的眼睛。若微靠在窗边,晚风一下拂过她脸庞,仿佛是他一闪而逝的亲吻。
若微疲惫地叹了口气。
许府,许三郎一边听着母亲唠叨,一边神游天外。
“三郎?三郎?”许夫人见儿子不回答,又连声道,“没有在听阿娘说话吗?”
许翮这才回过神,愣了一会,道,“孩儿没有听清……还请阿娘再说一遍。”
许夫人轻轻瞪着他,“我在问你,觉得陈家淑女怎么样?堪为你妇吗?”
“谁?”许三郎一时想不起来是谁,“您在说谁?”
许夫人要被他气个倒仰,“你陈世伯就一个女儿!”
许三郎这才想起是谁,他微微沉默片刻,而后道,“阿娘,孩儿不想这么早娶亲……”
“哪里早了?史家那边说定了,就轮到你了。”许夫人拧眉望着他,“先前我与你说亲,你都没意见。今儿怎么突然不愿了?”
许三郎紧紧闭着嘴巴,不说一句话。
许夫人冷声道,“莫非是你院中哪个心野的丫头勾了你?”
“您在胡说什么?”许翮有些生气了,“孩儿一个都没有碰过。”
许夫人也是气急了才出此言,现在冷静下来,也知晓三郎不会这样做。但她仍是不依不饶,“那你告诉我,你为何突然不愿娶亲了?”
许三郎沉默许久,而后站起身,没有理会母亲,一个人就走出去了。
许夫人颤抖着手指指着他,一句话也睡不出来。
一旁的侍女连忙柔声劝慰她。
许夫人这才缓过劲,连声问周围伺候的人,“这孩子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和我倔起来?”
大家都面面相觑。
侍女犹豫了一会道,“或许是三郎君想专注功课,这才……”
许夫人立马打断了他,“若真是如此的话,早就同我说了,怎么现在才不愿起来?”
侍女低着头,默默无言。
许夫人沉着脸想了片刻,而后道,“你们都去查查,三郎这一段时间有什么异样……然后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长安,大明宫。
旭日初露,太和钟响起今日的第一声钟鸣。昨晚值夜的内官走出含凉殿,告知众人,圣上起身了。
内官宫女们鱼贯而入,进殿侍奉皇帝洗漱。但和以往有所不同的是,今日众人都分外小心翼翼,因为昨日北衙军觐见,仍旧没能带来好消息。陛下昨晚近乎一夜未眠。
含凉殿,除了水花溅起的声音以外,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天子沉着脸坐在榻上,一眼望去,整个人恍若一座冷冰冰的,没有丝毫人气的玉象。因为今日无需上朝,所以很快就洗漱更衣完毕。最后,是福宁上前,边给天子整理着冠服,边道,“陛下,可否要传膳?”
天子的声音有些低哑,“……晚一些。”
福宁沉默片刻,又道,“苏州那边的探子来消息了,可否要奴婢念给您听?”
赵郁仪嗯一声,其余人无需格外吩咐,便自觉无声退了出去。他于是阖上眼睛养神,听福宁说起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