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月色(1 / 2)

摧花 西时茵 2310 字 6个月前

第27章月色

走陆路走了将近半日,踏上船舶时,已经将近傍晚了。

若微一行人在后船的船厢用完了晚膳。坐马车坐了一天,若微感觉很疲惫了,正准备小憩一下,云霏建议道:“娘子方才不是说有些头晕?想来是第一次坐船,有些不适应。出去吹吹风会好一些。”

若微想想也是,吩咐其余人都各自去休息,便和云霏一起出了船厢。

船只的前方是赵郁仪和随行的幕僚,若微自觉地避开,去了后方。

河上的夜晚,并不喧嚣。只听得见水鸟时有时无的啁啾的叫声。水面上一片寂静,丝丝缕缕的风夹杂着水微冷的气息,掀起一下又一下碎银般的涟漪。这美好的景象,令若微不禁微笑起来。

“真好啊。”若微情不自禁地说。

云霏也微笑点头,说:“是呢,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

“这段时间,你很辛苦。”若微轻轻地说:“云霏,谢谢你。”

云霏眼睛一红,“您说得什么话。为了您,什么都不辛苦。”

若微微笑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握了下云霏的手。

她们在安静了一会,若微忽然问道:“是已经离开苏州了吗?”

云霏刚想回答,便听见了一道很熟悉的声音:“还有两个时辰。”

二人一惊,一回头,果然看见了赵郁仪。

云霏连忙低头行礼,若微福了福,迟疑了一下,问:“您忙完了?”

赵郁仪说是,他走到若微身边,道:“在做什么?”

若微张口,刚想回答。忽然之间,感觉似有光亮迎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擡头,看见月亮在一刹那之间冲出了云彩,一下遮掩住了黯淡的星光。月亮是冷淡的,她的光芒却是明亮的,无拘无束地朝人间四面八方的洒下华缎般的光辉,船帆,水鸟,远处若有若无的船只,都笼罩在潮水一般的月光中。河水亦闪着一片粼粼的银光,夜晚的冷风拂过,像是月光在微微地颤动。

若微喃喃出声:“……看月亮。”

赵郁仪一怔,他追随着若微的目光,去仰望那至高无上的月亮。它镶嵌在漆黑的天幕中,遥远而缥缈,圣洁而柔美。他微微抖动了一下眼睫,感觉一下盛满了无数的月光。世间万物都沉浸在月光里,他自己也是。

他们都没有说话。过一会,有一只洁白的水鸟忽然抖动着翅膀,飞过水面,发出扑棱扑棱的声音。他们忽然感觉到周遭有点过于安静了,身边伺候的人都已经悄悄地退下,他们几乎可以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赵郁仪不由得看向若微,她神色恬然地站立在月光下,像月光一般朦胧而美丽。

他不禁问出声:“在想什么?”

若微的声音轻轻的,“我在想,如果可以点河灯就好了。又亮,又热闹。”

赵郁仪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忍不住微笑了。他凝视着洒满月光的河面,冷风掀起一个又一个轻柔的水波,仿佛记忆在时光的长河中不安的滚动。他想起了已经过去了许多年的往事。那时他还是一个小小的孩子,母后牵起他的手,穿过长安宫中重重的宫阙,来到蓬莱池中放河灯。他好奇地捧着手中小小的铜灯,闻到一阵阵松香,那是母后宫殿中特调的白芷,松香和蘅薇的味道。他试探般的戳了戳小灯,催促母亲:“快点火吧!快点火吧!”

母后苍白的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那时她已经很憔悴了。命运的坍塌已经近在眼前,一切都无法避免。“别急。”母后温柔地说,“你自己来,好不好?”

小郁仪眨眨眼睛,有些困惑。

母后把手中沾满油脂的小火把递给他,嘱咐:“碰一下灯芯就可以了。”

小郁仪乖乖地接过,看一眼母后,照做了。

于是,灯篮内一下亮起跳跃的火焰,小郁仪眼睛亮了,开心地说:“阿娘快看!有小火!”

“郁仪好聪明。”母后微笑了,“有什么愿望要说给它听呢?”

小小的郁仪思考了一会,认真地说:“阿娘,孩儿什么都不缺呀。”

母后微微一愣。不知为何,她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了。

“我儿。”她微笑了,但眼睛里却泛起了泪光,“那阿娘帮你说,好不好?”

小郁仪并没有注意到母亲的不对劲,说:“孩儿都听阿娘的。”

“好。”母后说,她和小郁仪一起把河灯放进湖水里,握住他的手,一起把河灯推向远方。她的的声音很温柔,环绕在赵郁仪的耳旁。母后用吟唱般的声音说,“愿保兹善,千载为常。欢笑尽娱,乐哉未央。”

赵郁仪睁大眼睛,眼睛始终着那如同星火般的河灯。它带着母亲美好的祝愿往远处飘去,犹如光点一般追随光明而去。同时也照亮了湖面中映着的长安宫阙深重的影子。而那熹微般的亮光,最终也渐渐消失在了湖心深处,埋葬在了深深的宫阙之下。

晚风逐渐停了,最后一缕风歇息在他的脸颊上。赵郁仪望着眼前看不见尽头的河面,温暖的感情在他的心中浮现,却一下又被击得粉碎。他不经意间望了一眼身边的人,见她亦是微微簇眉,仿佛隐有愁思。他的心奇异般地颤动了一下。在这同一片月光之下,人与人的距离仿佛在无意中拉近了。

船只渐渐向前,远处的船只模模糊糊的可以看到了。船上似乎点燃了所有火把,远远望去像一座灯火融融的楼阁,正在传来隐隐约约的缥缈动人的歌声。河面已经映出了深深浅浅的光点,仿佛滔滔不尽的灯海,在往人声鼎沸处汇聚。

若微仔细听一会,忽然笑了。赵郁仪见她乍然一笑,也不禁凝神听起来。

是曼长而悠扬的乐器声。似乎是笙,磬,筝和瑟相互伴和的声音。还有人群高亢的应和声和喝彩声。赵郁仪大约猜到是文士们游宴集会。有一文士在美妙的乐声中高声吟诵起来,

“——愿保兹善,千载为常。欢笑尽娱,乐哉未央——”

文士悠长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直到过了半晌,空旷的河面之上,仿佛仍然有回音,在一遍一遍的回放。

赵郁仪许久不说话。他的心渐渐宁静下来。若微惊讶于他长久的静默,偷偷望过去,发现他的神色十分柔和。她没反应过来,眼神一下就被赵郁仪捕抓了。已经相处这么久,若微第一次这么久同他对视。她实在是太害怕他了。可是,与主人的冷漠寡情的本性不同,他的眼睛是多变的,光影与暗影都在里面交织,可以寒冷如铁,亦可以温柔似水。此刻,他的眼睛就像静谧的星河,有脉脉的温情在里面流动。

赵郁仪问:“怎么了?”

若微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回答了,“我在想,阿耶和阿娘,现在也和我们一样,在同一片月光之下吧……”

若微说完了,才发现自己失言。她很忐忑地望着赵郁仪,却看见对方微微地笑了。

他很温和地说:“一定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