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却也来不及了,时间赶着赶就到了。
结婚的那天,闻酌记得很清楚,天高云白,喜鹊绕树,是个难得好天气。
他穿着西装,坐在婚车后面,手里拿着一束花,听着张泽他们一阵一阵地热闹的声,成双数的轿车浩浩荡荡奔向临江别墅,礼炮跟不要钱似的,走哪放哪儿,引得街头人纷纷停下,注目观赏。
那一天在顾明月看来,却又过得极快。
一早被喊起来,就开始了梳头化妆换衣服,忙忙碌碌就到了半中午,根本没有停下休息的时间。几乎是她刚坐到床上,闹哄哄地迎亲就掐着所谓的吉时强硬地闯了进来。
张泽阿伟带着人是一个赛一个的彪悍,都是干惯了苦活的男人,把守在门外的沈因等人擡出了大门后,就开始撞着门,生挤而来,完全不听伴娘指挥,只顾把红包塞到人手软。而后,一鼓作气,抢着新娘子就往外跑。
顾明月一路被闻酌抱到车上,耳边伴随着各种起哄声,秋风凉凉吹起衣袖,阳光和煦地照在她眼睫处,晒意暖暖。
天气实在太好。
转眼就到了婚宴酒店,选的是她跟闻酌第一次从警局出来的那家,木质的两层小楼,席间还有杂耍表演。
闻酌连饭带表演,财大气粗地给包了一天,喜得经理都在门口帮着迎宾。
闻酌和她被簇拥着站到台上,随着司仪,一令一动,很快走完了各种仪式。而后,彭姨下台,她跟闻酌却被守在旁边的高磊跟阿伟给“劝”了回去。
大婚的吉祥日,底下那群年轻人彻底撒了欢,嗷嗷地喊着要让他们做游戏。那些年轻人基本都没结婚,嘴里没个分寸,闻酌怕他们玩的太开,僵着了他好不容易娶回来的媳妇。
他轻擡眼皮,目光转向声源处,一看就是一片安静。
出鬼主意的沈因跟张泽最有眼色,极识时务,缩着肩不再作声。倒是接亲的时候替闻酌喝了两碗酒的阿伟上了头,梗着脖子,哼哼开口。
“哥,结婚呢。”
“就是,就是。”许若兰帮呛,也是给他们搭了个台阶,“哪怕是时间不够做游戏的,那新郎新娘也都得互相说几句话啊,讲讲你们两的故事给我们听听。大家伙说是不是?”
“对!”高磊就不能跟阿伟搁一起,两个没头脑聚在一起,扯着嗓子起哄,“越肉麻越好。”
谁让他们天天都在看闻哥跟顾姐秀恩爱呢。
“普普通通的我们可不认,说不好了都不能下来!”丁祎扯着容恪远,看热闹不嫌事大。
沈因跟张泽拎着话筒,一左一右地上了婚宴台子,嘿嘿一笑。
“闻哥,顾姐,你们谁先说?”
顾明月倒不至于放不开,只是她看向闻酌,不确定闻酌愿不愿意在外面听那些不正经的。
他那人又端又闷骚。
思索一瞬,她干脆拿起话筒,递给了闻酌,微微眨眼。
“老公。”
底下的人都以为她是放不开,发出了和善的笑声,纷纷开始起哄,拍着手鼓掌,齐声喊着“闻哥”,几乎要把场子给掀翻。
服务员都开始往前站,怕闹出了事。
闻酌不是没被人起哄过,早些年刚跑车的时候,他年纪小,经常会被那种老司机起哄说着各种不入流的话。五一路上初开始的几年,隔壁有几家看他们生意红了眼,也会聚在桌球厅门口起哄闹事。
但闻酌都没怕过,更不会妥协着什么。
除了今天,也只有今天。
随性惯了的人身上绑了个紧梆梆的西装,闻酌微松了下领带,接过话筒。
拿起来,自己倒先笑了。
“关于今天,我想过很多次。”
从领了证的那天开始,婚礼就在他脑子里扎了根。养小家伙的这大半年,工作与孩子压着他前行,而筹备婚礼就是他最放松的时刻。一张张的婚宴单子背后是一夜又一夜的昏暗灯光,他咬着笔,不断地推翻,却依旧兴致高昂。
张泽跟闻酌时间久,最先受不了,嗷嗷地乱叫起来。
闹腾。
闻酌一脚就把他给踹了下去,而后,又看了眼沈因。沈因多有眼力劲儿一人,自己举着两个手,示意投降,紧跟着张泽就蹦了下来。
底下宾客又是一阵哄笑声。
笑声过后,整个宴会厅最前端的台子又只剩下他们两个,相对站着。
闻酌目光穿过宾客,底下坐着的有他父辈的叔伯阿姨、童年的知交好友,也有他孤身闯荡时的下属、朋友与客户。
“也没有想过会有这么多人。”
那些他错过且以为不会再有交集的人却都在此刻聚在了一起,宛如他的生命前十几年不曾经历过孤身一人,也没有任何残缺的遗憾。
“我第一次见你嫂子的时候,她问过我一句话。”闻酌目光定在坐在彭姨怀里的小家伙,似笑了声,又很快转过来,看向自家媳妇。
底下的人都在起哄问是什么。
顾明月面上笑如常,心里却开始抓马,迅速地扒拉着脑子里的记忆。
鬼知道原主第一次见闻酌说了什么话?那时候原主才多大?闻酌跟原主还能有这关系?
宴会厅的台子算不上很长,两人离得也不远,可闻酌却还是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
顾明月脑子飘过各种想法,迎着闻酌炙热的视线,却突然落回他们初见的那天。她坐在陌生的屋里,看着抽屉里的红色本本,先入为主,拿着本本一角,轻划过他胸膛,动作轻佻,语气暧昧。
——“闻酌?”
“那我以后好好给你做媳妇?”
——“不、用!”
那时候的闻酌还是个愣头青,红着脖子,生生被逗到摔门离去。
不过一年半,他现在会的可比顾明月多多了。
时间可真是把杀猪刀。
顾明月停在原地,目光看向他,不确定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些。但并不重要,从两人第一次去烧烤摊,她就没想过瞒闻酌。
她有自己的脾气和骄傲,装不了一辈子的别人,也不会承认些什么。
这世上有些事情本就该心照不宣。
“那你现在后悔了?”
眼前的新娘娇艳动人,目光泛着他熟悉的狡黠,飘着几分灵动,言语似带着玩笑意。
“是想要我给你做媳妇了?”
“不用。”
闻酌迎着底下的越来越大的起哄声,却说出来如同初见的言语,只不过少了气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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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坏,却多了几分岁月的温情,厚重如山。
“你只需要做明月。”
世人千面,各不相同。
闻酌不在乎有没有个好媳妇,他只想要一轮明月。
再肉麻的话,闻酌也说不出其他,短短四句便已概括了前半生,也道尽了余生。
两人距离已经很近,进到顾明月只需微微仰头便能看见台子上的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无端让她想起生小家伙的前一天。
她半真半假说着可能,闻酌却沉着脸一字一顿地喊她的名字。皱着眉毛,那么凶的一张脸,语气里却带着他自己都觉察不到颤意。
一晃又要一年。
他们跟世间的千万家普通夫妻有着太多的不同,开始于肉.体,精明于算计。彼此试探过、揣摩过、争执过,也渴望着、相伴着、欢笑着。
吃过苦、享过甜、历过生死,转眼便走到今日,或许还会一直走下去。那么往后余生,将会有个他/她与自己荣辱一体,共担着生命、财富与喜乐。
对于顾明月而言,属实不算划算。
毕竟她是那样的吝啬。
可再精明的商人也会想投资看起来并不划算的生意。顾明月知道那绝不再仅仅是因为闻酌的身材,至少并不全是。
她低头看着手上戒指,灿烂如民政局门口的初见,弯弯唇角,忆起那天,傻傻地两个人,捧着糖果,见谁都要给一把。
明明是精到没人敢忽悠的两个人,却也曾在盛夏傻地那样纯碎。
“那就,这样到老吧。”
命运苛刻,岁月残忍,他们于泥泞中生存,却长出令时代都注目的样子。
此日此刻,秋意正浓。
他们正当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