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务事谁也不好多说,高磊也只能皱眉劝了几句。
“可冯二钟骨子里就是个人来疯性子,越劝他下手就越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来城里那会儿住大杂院,街坊邻居都瞧不起他们乡下来的。
打那时候起,冯二钟的性子便乖戾起来,总是喜欢借助打、骂,来彰显自己于家里至高无上的地位。初开始的时候,公婆还会劝着。第二天,他也会赔笑道谢。
可随着时间的转移,公婆习以为常,他也就越发地变本加厉。
蒋翠蹲在地上,发顶已有了白发的痕迹,两手掩面。
“我让他们带着合同先走,他们本来都走了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沈因却突然转头,冲着冯二钟就是一拳。两人扭打在一起,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趁乱高磊就把她给带了出来,然后就遇到了高石。
顾明月没时间听她哭,把手里的单子认真看过一遍后,拍在她手上。
“单子签好了,你现在跟着高石去过
蒋翠怔楞一瞬,单子从手里落在地上。
高石径直弯下腰捡起,沉声作答。
“是。”
顾明月拎着自己的外套:“既然单子签了,我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下午这笔钱就要入到公司账上。”
“明白。”
高石扶起蒋翠,临出门的时候却又看了顾明月一眼。
不大放心。
“顾姐,您要出去?”
不夸张地说,现在顾姐的身子比他们商场里任何人都重要。
谁见了都得提着心呢。
“嗯,我去大厅接接他们,”顾明月裹好外套,提包里只装了个电话,并不瞒他,“顺便看看冯老板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沈因没事最好,有事冯二钟就中头奖了。她费了这么多心力带出来的人,冯二钟敢动试试。
蒋翠脚步瞬间顿住,看向她欲言又止:“你,你想要干吗?”
“这就跟蒋姐没关系了,”顾明月笑着拢了下大衣,经过她身边并不做停留,“目前看蒋姐是您赢了。但不管您要求助什么,我都劝你早做打算。”
“迟则生变。”
蒋翠看着她走的潇洒,背影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个小小的一点,消失在楼梯口。
还有些不切实际感。
就像是一场白日里做了无数这次的梦,都不抵真正来时的那刻恍然。
脚想往前伸,却又会迟疑。
毕竟是那么大个事,代价越大就越会反复琢磨,哪怕是心里已经有了明确地指向。
高石拿着单子:“蒋姐,我们走吗?”
“走吧。”她缓慢舒出藏在胸口的浊气。
不管怎样,至少要先把单子上的钱给拿回来。
她多少还是能摸清些冯二钟的想法。
沈因不愧是店里最机灵的一个,都根本都不用许若兰开车去接,自己一个人就从街那头了跑回来的。
没进商场,他就远远地看见了站在门前空地上,撑了把黑伞的顾明月。
“过来。”
顾明月等的就是他,一眼看见,就把人给喊定在了原地。
沈因脸上挂着彩,尴尬地走过来:“顾姐。”
属实有些丢人。
“没事吧?”
“没有。冯二钟都喝成那个鬼样子了,自己都走不成路了。”沈因摆了下手,刻意往小了说,“再说,现在也是饭点,他们店里的服务生都注意不到我们。打完人我就跑了。”
他想动手是真的,但也不至于那么傻,一点儿时机场合都不讲。
顾明月没应答,只扫了下他脸上的伤。
沈因忙挠了下:“顾姐,真没事,都皮外伤,不影响我明天值班。”
他们商场年初不闭门,举手表决,实行值班制度制度。
值班给发多倍工资,不少都舍不得不愿意走,更有强行要求加班的。比如,恨不得住在钱眼里的沈因。
要不是排班的时候,贺雪调了下,他甚至都能连值七天。
顾明月不可置否:“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是最冲动的一个。”
劝架的方式那么多,高磊都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怎么偏就拿着最稳的沈因冲了上去?
还选择了最愚蠢且激烈地互殴,实在是不像他的作风。
对着顾明月,沈因说不出一句糊弄地玩笑话。
只沉默着站在风中,看那么白的雪落在地上,又被人给踩在脚底。
何其无辜。
“对不起,顾姐。”
他虽然跑了,但冯二钟也知道他是哪个地方的。说不定今晚就会上门来找事。
说来说去,他还是拖累了顾姐,也影响了自己引以为傲的事业。
这是他一路上都觉得愧疚的事。
“进去吧。”
随着年岁的渐长,小孩不用刻意穿西装就已成长为大人的模样。渐渐发现与他同行人每天都过得是那么地随心自在,开怀快乐,可背地里却也常伴着一地道不清的鸡毛和说不出的过往。
刻在岁月里那些耿耿于怀,都是他们暂时还无法与命运进行和解的东西。
顾明月视线从他脸庞挪过,不再多问。
沈因也没刚刚那般轻松,走了两步,却又回头。
“顾姐,蒋姐还会继续过下去吗?”
顾明月目光无波无澜地扫过他,沈因后知后觉地补了句。
“我是说,我是不是也给蒋姐惹事了?”
“对。”顾明月轻轻叹口气,意味不明,“那是她的人生。”
沈因虽然出手帮了蒋翠,但治标不治本,夹在中间的蒋翠现在才是最难做的。
很多的善意都源于一时的心软或者是位于高阁的怜悯,可对于处在水深火热的当事人来说无异于隔窗烤火。
没有一点儿用处。
沈因不再说话,静默着立了瞬。而后,又朝她鞠了躬,转身自己走进了商场。
顾明月示意贺雪给他送伤药,顺便给许若兰报了平安。
许若兰走得快,应是见到了冯二钟,不软不硬地刺了几句。冯二钟对着她酒都醒了大半,一路低头哈腰地把她送出来。
他现在缺钱,见着许若兰就像是闻到了他们工地上承包饭的利润。态度不是一般地好,笑着都说是误会。
伸手不打笑脸人,许若兰一肚子的火就憋了回来。
坐在办公室里一个劲儿地吐槽,顾明月一边听她说一边看高石整理归案的入账单。
“顾姐,钱全部都已经存上了。”
好不容易逮到许若兰喝水的空,高石才低声开了回口。
“挺不错的。”
顾明月夸了两句,晚上又撑着去大会议室给他们开了个简短的表彰会。
“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从明天开始放假,一直放到初八开业。今天晚上公司批钱让你们高哥带你们出去放松放松。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给你们高哥提前说,让他来跟你安排。”
底下的人瞬间就欢呼起来,假期放的比他们想的都长。
“钱还没发都这么高兴啊?”许若兰站在台子上,指挥高磊跟任豪擡了个箱子,“答应你们的新年红包,咱们也赶放假提前发了吧。”
“好!”大会议室里的员工们都发出了“哇哇”地尖叫声。
“谢谢顾姐,许总大气。”
顾明月很有心,提前交代过每份红条上都写着名字。
不能遗漏。
钱给了,假也放了。台下大家都闹做一团,喧哗且热闹。
顾明月笑着看了会儿,视线落在一侧,又从箱子里摸出一个备用的。擡手写了个名字。走下台,递给了站在一侧很是局促的蒋翠。
蒋翠下午入完账就跟着高石一起回来,像个隐形人一样立在门口。
也没想到自己现在了还能接份红包。
“不用不用,你们自己留着。”
她都多大了,哪还好意思再接这个。
“准备地多,您拿着全当讨个好彩头。”
顾明月看向她的头发,仍旧沾着下午未掉的脏渍,笑着伸手替她摘下。
两人目光相接,都停顿了下。
顾明月笑起来,率先打破沉默;“蒋姐,你想好我帮你做什么吗?”
决定不是一天下的,蒋翠拼了命地完成单子,心里早就已经有了想法。
不然,也不会到现在都没有回家。
“有。”她看向顾明月,目光强撑着坚定,可说出的话却不甚有底气,“我想跟我闺女搬出来住。”
两个儿子都有公婆看着,也不愿意跟她出来。只要小女儿,连个小学都没上,却还天天鼓着劲儿要跟她一起搬出来。
那么小的年纪,也不知道天天哪儿来的这么多的想法。
“搬出来是什么意思?”顾明月不是要逼她,只是不得不问清楚,“你是想让我帮你找个房子?那好办,你有预算吗?”
“不、不是。”蒋翠都有些结巴了,明明心里已经想过千万遍,可说出口的时候却还是不敢,蚊子般哼哼,像是再说个很丢人的事,“我、我就是想知道,我现在离婚是不是很难啊?”
在他们村,只要两口子过不下去了,都是娘家觉得很丢人的一件事。尤其是外嫁女还要住回娘家,那简直都是件晦气到头的事。
过年门口放个鞭炮都不敢买大的。
“难不难地再说,关键是你想离吗?”顾明月问地一针见血。
蒋翠果不其然又开始沉默。顾明月停了一瞬,转身就准备走。
“想!”
蒋翠很怕她走,脚尖甚至都还往前迈了半步。
顾明月低头,就看见她湿漉漉的脚面。鞋子是带着毛的棉鞋,边角都已经有些皲裂。早起鞋入了水,暖了一天都没干。
夜风一吹,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我想离。”
话一说出口,蒋翠打了个哆嗦,感觉骨子里都在冒着冷气,身上就起满了鸡皮疙瘩。往前走的那一步,迎接她的就是没有光的路。
谁都不知道未来脚下是生着刺的荆棘小路,还是蝴蝶绕花飞的平坦大道。
她指尖都震出麻意,像是做了天大的决定,目光都带着无助,些微地恐惧。
顾明月却很淡定:“我知道了,明天我会让任豪把律师的电话发你。”
“好。”
“自己回去注意些,既然不打算继续过下去,就别再受这个气。不要让自己受伤,尤其是当着孩子的面。”顾明月有条不紊地安排她,“想办法整理下家里的资产,记着冯二钟在外的住址,安抚好小朋友。最后,”
“你跟冯二钟相处那么久,应该知道他喜欢或在乎什么吧?”
蒋翠在顾明月连声安排下,脑子已经飞速地转起来,心思全都集中在顾明月的语句中。
“知道。”
“回去整理成册,做好备份。”
顾明月伸手招呼了下沈因:“不是个什么大事,就让我们商场这几天时间最充足的人给你搭把手吧?”
“?”
沈因心思活,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他自是愿意,点点头,看向蒋翠。可蒋翠却执意看向顾明月,她现在只信顾明月。
“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别担心,他也是律师,”顾明月看了眼沈因,微微加重语气,“有经验着呢。”
沈因瞬间就站直了。
“再说,你现在背后也不是一个人了。”顾明月安抚了她两句,神情轻松,不以为意,“做你擅长的,借虎皮扯大衣。”
“只要商场不倒我不跑,冯二钟就不敢动你。但你自己要聪明些,聪明地女人永远都知道先爱自己。”
顾明月透过会议室的窗户,已经看见了等在外面的闻酌,瞬间就弯起来眉眼。
脚尖微动,彰显着主人的急不可耐。
要过年了,她也可以休假了。
闻酌微摇了下手,示意她不要着急。
“言尽于此,”顾明月朝许若兰示意,缠上围脖,最后看了眼蒋翠,“别受伤。”
——
假期是顾明月一早就安排好的,不值班,能一直休息到过完年。闻酌没什么休假的概念,时间表都随着她动。
两人的春节假期便有了长长地重合。
开车回家的夜晚,透过窗户往外看,四周都是张灯结彩,临江的桥上都有人提前放着烟花。
到处都是新年前夕的欢快劲儿。
“要过年啦。”
这是她身边第一次有人陪着过年。
“嗯。”闻酌上桥的时候刻意降了点速,耳边响起车窗都挡不住的热闹,目光瞥见的她,望向窗外,正看地认真。
江市万家灯火里的热闹终于是有了他的一份。
假期开始的第一天,顾明月一觉睡到了半中午。醒的时候,还被闻酌拿橘子碰了碰脸颊。
“凉。”她睁了只眼,身子往后退着。
闻酌穿着顾明月给买的浅色毛衣,手里正抓着个橘子握在掌心。
“除夕大吉。”
他学着彭姨念叨了一早上的话,低垂着眼瞧她。一本正经地样子,又逗着顾明月笑起来。
“几点了?”
顾明月蹭了下被子,外面的光争相恐后地透过窗帘,照进向阳的卧室。
闻酌不答,只看向她,沉默了瞬。
顾明月跟他对视了三秒,瞬间意识到什么。
“噔”地一下,就想坐起来。
完了,她好像忘了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