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啾机械地往嘴巴里塞食物,象征着美好祝福、姻缘美满的喜糕一点一点塞进嘴里,忽然,她眼角就掉下一滴泪。
“原来是真的,”啾啾麻木地吞咽着,眼泪划过嘴角,在一片喜糕的甜腻中尝到了一点苦味,她哭笑道,“什么都想要,什么也得不到。”
“什么都想要……什么都,都得不到……”
啾啾埋着脑袋,长密的眼睫挡住了眼睛,她细瘦的肩膀颤抖。
她不敢去赌了。
若他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即便家中略有薄产,也只是个普通老百姓。
他厌了她,她便与他合离,她是逃出来的,身契被林妈妈扣着,不在自己这里,合离后女户是立不了了,但她有制香、制燕支、口脂、花香皂的手艺在,她可以沿街叫卖,她还会女红、会认字写字,可以帮人写信抄书。
这些在秦楼学的本事,虽然不能保证她过得多好,但养活自己是足够的。
但他不是普通老百姓。
他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他是年纪轻轻的侧辅。
啾啾不得不想得更多更远。
她虽不聪明,但她能在秦楼活到这么大,自有机警过人之处。
“分桃断袖”的警示尤在前。
弥子之母病,其人有夜告之,弥子矫驾君车出,灵公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犯刖罪”……食桃而甘,以其余鲜灵公。灵公曰:“爱我望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弥子瑕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韩非子说难篇)
“是尝矫架吾车,又尝啖我以余桃。”啾啾手指蜷缩起来,在心中淡念出结局
王侯将相的爱,轻易叫你生,也轻易叫你死伤,同样的人同样的事,他爱你时,你的一举一动都合乎他的心意,当他不爱你时,你的一言一行全都不合乎他的心意,就是该获罪的时候了。
色衰爱弛,起初的赞美之处也会变成获罪的之处。
啾啾由此度己。
日后,他怜惜她曾沦落风尘这一点也会变成他厌恶她疏远她的一点。
少年心性,爱恨随意,他现在的爱有多浓烈,日后生起恨来便有多恐怖。
等过几年,她色衰爱弛时,又或是他在朝中不得进益时,她成为他被人抨击嘲弄的污点时,他会不会想:要是当初取的是门当户对的妻子,是对他有助益的妻子就好了。
到那时,他又会不会想除掉她。
毕竟,他不是一个普通人,怎能放心一个曾经沦落风尘的夫人败坏他的名声。
寂静的屋子里,啾啾的心跳越来越大声,她心里的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和睦的家庭、温暖的家人虽然是她的向往,可若是与她的性命比起来,这些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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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
都缘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啾啾知道宋戎还在外面站着,她一边轻声哼唱着词曲,一边给自己画着含情脉脉,细长舒扬叫人浮想联翩的远山眉。
她温柔的眼底闪过一抹坚定,整个人看起来开朗许多。
哭了整整三日三夜,啾啾一双眼睛原本肿得像一只兰寿小金鱼,好在房间里有汤勺,她将汤勺放在屋内冰凉刺骨的冷水里,拿出来敷在眼睛上,一刻钟便消了肿,只是眼中红丝和眼底乌青过于显眼。
啾啾找到敷面用的粉也没能将面上疲惫完全隐藏。
她换了一身简单的鹅黄素纱衣裙,将发盘在头顶,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用蝴蝶扣扣起来,活像从浓墨淡彩中飞出来的一只小蝴蝶,又像是被蝴蝶亲吻的娇羞可爱的金茶花。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抚了抚怀里的和离书,心道,好聚好散,于是面上露出了一个温婉的笑。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看着面前垂着脑袋像一只被抛弃的可怜小狗的男人,柔声道:“宋戎。”
宋戎正头晕耳鸣,高热将他整个人烘得迷糊糊地,他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很是难受。
忽然面前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他愣了愣,还以为自己眼前生了幻象,直到耳边响起一声仙乐般的嗓音。
她在温声叫他名字。
宋戎撩起眼皮,如沙漠中即将干渴而死的旅人遇到久违的绿洲,朝圣般地擡眼向她看去。
缓慢上升的金色太阳下,她穿着鹅黄色的裙子,明眸皓齿,肤如凝脂,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仿若透明,像是无意跌落人间的月亮仙子,喧闹的人间不适合她,她在他眨眼间便会飞回天上去。
宋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敢上前,也不敢后退。
他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惊吓到了她后她又哭着叫他离她远点,他抖着唇,嗓子哑疼地开口:“啾啾…我在。”
啾啾弯着唇,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雪白的面容下挂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唇色有些惨白,颧骨和脖子耳朵因发热而浮现出艳色,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脆弱的模样。
她也是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欣赏他着男装的样子,并将他当作一个男人看待。
从前她将他当做女子,用欣赏女子的方式看待他,他身上所有男性的特征和影子她都下意识忽略。
如今,她用看男子的方式看待他,才发觉他鼻子那样挺拔,肩膀那样宽阔,她看着他滑动的喉结,微微发笑,他后来并未避着她露喉结,她竟然觉得那是她“有病”,多情地去同情他。
作为当事人,啾啾知道他目前有多喜欢她,一想到她要对他作出的残忍的事,她甚至有些心虚。
所以她笑得越发温柔,语气体贴备至,面上看不出半点排斥,她好像又恢复成了那个最喜欢他,最依赖他的啾啾。
“你看起来很累,要进来歇歇吗。”她温柔地问他。
宋戎轻轻眨了眨眼,眼前的人是真的在和他说话,她没有变成淡淡云烟被风一吹便吹散,也没有化做水汽被太阳一晒便挥发。
他受宠若惊,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可以吗?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啾啾弯了弯唇角,请他进来。
宋戎被领着进了他久违的婚房,坐在床榻上,由她引着慢慢躺下。
虽然啾啾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但她没有哭,也没有赶他走,他已经很知足了。
之前心事重重,连着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此时心中石头落地,他看着啾啾,只觉得眼皮沉沉往下坠,他拼命抵抗着,想和她多说说话,多看她两眼。
“想睡就安心睡吧,我看你面色不大好,应该生病了,寒气入体便不好了。”啾啾有礼有节道,“你先睡一觉,我叫人请大夫来,等煎好药,再叫你起来喝,好不好?”啾啾表现得很温顺,万事由着他般。
她又恢复成了那个温柔的啾啾。
宋戎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要走,就在这里陪我好不好,我身体很好,睡一觉就好了,不需要看大夫,也不需要吃药。”
不想看大夫啊,啾啾微微抿着唇,想了想在秦楼的日子,还有他们逃跑的那段时光,他好像确实不容易生病。
她病了好几回,他都将她照顾得很好,啾啾轻轻点了点头:“那就不看大夫,你睡吧。”
宋戎忍不住咧开嘴笑,他本来就是个爱闹的美少年,只是生病削弱了他的生机,罕见地扮起了柔弱,见她今日很好说话,便得寸进尺地碰了碰她手指。
刚碰到袖子,啾啾便条件反射地将手背到身后,皱着眉看他:“你干什么…”
宋戎心头一紧。
直到好半会儿她也没有发作,他才松了一口气,抿着唇看起来又些委屈。
他有商有量道:“我有些睡不着,只是想拉着你的手,以前我们也是手拉手睡的,不是吗?”
啾啾低着头,也觉得自己好像反应大了些,她将背在身后的手慢慢地伸出来,摊平了掌心。
她看着自己白生生的手掌,心里劝着自己:大方点,不要弄得彼此很尴尬,好聚好散。他除了骗你,目前并没有得罪你。
啾啾忍着缩回手的想法,脑袋耸拉着,将手放到了他面前:“你牵吧。”
宋戎不敢置信,幸福来得如此之快。
他视线落在眼前的柔软指尖上,再擡头直视她因哭过而在眼尾残余的一抹飞红,眼神柔软。
他拉着她的手,温声道:“谢谢夫人。”
他随着身体的诉求慢慢闭上眼睛,不知怎地,他心底催促他睁开眼睛,他挣扎着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啾啾。
那抹鹅黄色,活泼灵动的像毛茸茸的小鸡崽一样的身影映在瞳孔里,只是匆匆一眼,他便弯着嘴角,沉入黑甜的梦乡。
啾啾看着眼前这个嘴巴里说着睡不着,其实睡得比谁都快,闭上眼睛就睡得像死狗一样的人,睫毛颤了颤,慢慢将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她拉起被子,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
然后走到窗边,在桌案前坐下,拿起她一早准备好的纸笔。
裁纸、研磨、细细的笔尖在浓墨中滚点过,要留的话是她一开始便想好的,故,她也没耽搁什么时间,捉着笔,一笔一画慢慢写道:
“郎君,见字如晤。
郎君待我很好,只是我从未想过郎君是男子,郎君求娶时曾赠我一纸和离书,承诺我缘尽时可随心离去,如今,便是缘尽之时……”
啾啾写到一半,看了眼床帐后安眠的宋戎,想到他写的那份和离书上还祝福她,她叹了口气,礼尚往来地又加了一句。
“愿郎君和离之后,重遇今生良缘,另娶高官之女,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写完,思索良久,着重的加大了那句“更莫相憎”才将信塞进荷包里,将荷包放到他枕边。
想了想,又怕他大意没看见荷包,她拿起荷包,塞到他手里,顺便套了个死结,这才安心地起身挎着行李出了屋子。
啾啾并没有带什么行李,只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几粒碎银子。
她不准备和宋奶奶她们道别,她怕到时候她看到她们会舍不得走。
她更怕看见她们埋怨的眼神。
趁着早晨清净,没什么人,她夸着行李上了后山,从那日宋戎带她看棠梨花时发现的的沿溪小道转下山去。
山上清幽,棠梨花随着山风吹落,啾啾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看了看山下已经看不见的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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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房内。
宋戎枕在啾啾枕过的鸳鸯枕上,盖着啾啾盖过的鸳鸯被,感受着啾啾的气息,香甜的甜梨乳香包裹着他,他侧着脸,微微蹭了蹭被子。
哦豁,老婆飞走了。
松茸好惨,老婆的飞走路线还是他指导的,还带人家实地踩过。
虽然他很惨,但是,大家不要骂啾啾哇,她虽然不是聪明的大女主,但也不是故意要矫情,她就是经历太苦了,还有特殊环境下,姐妹们遇到的各种坏男人,这些都让她不敢信男人,不敢恋爱脑。
她的本能就是保护自己,不信任何男人的花言巧语(除了她哥,她哥只会做,从不说,这点让她很安心,但是宋戎就没那么容易啦,他是家庭氛围好,成长环境好,一看就是很会哄女孩子的男孩子。她是女孩子,啾啾会特别喜欢她,他是男孩子,啾啾就会特别防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