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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希望

伏夏日里,络绎来往的长衫书生,为惠阳这处熙攘小城别增了几分新意。惠阳,西南蜀州府城,前月上旬三年一度的乡试会考结束,因着放榜的日子近在咫尺,哪怕是平日里心性再好的书生,这会也免不了一番紧张。何况十年寒窗,一朝花落,乡试虽不能与聚于京都的会试比肩,却同样能让寒门贵子跨越阶级的门槛,摆脱素来清贫的人生。

过往好些年,不乏有人入了会试,却远不如沦为世家大族门客的同僚。毕竟天子脚下,状元榜眼探花郎尚且不计其数,区区进士,背后没有倚靠,何谈官运亨通,飞黄腾达。

惠阳城里诗会一场接连一场,才子佳人,互结并蒂的故事也一出出上演。有些个故事从那高墙大院的世家里传出,反为惠阳城的老百姓添了许多口舌之间的乐趣。

今日明日,日复一日,无人留意到,城外含光寺隔壁山头那座破败多年的尼姑庵里,几丝烛光穿过落满蛛丝和尘土的木门,昏昏暗暗的晃动着,带着阴影,无端引出世人对黑夜的恐惧和压抑。

倒落腐朽的庵堂内件与赤.足站在供堂前的红药几乎是两方世界,佛龛上依稀可见经年凝固的红色印痕,原本面呈庄严肃穆的佛像,也只能透过厚重的灰尘从而瞧见形态。

佛眼早已晦暗朦胧,可浮世众人偏偏将信仰寄托在此,虔诚者日日焚香诵经,信仰者一步一叩首,唯愿一厢夙愿,感天动地,能得神灵垂怜,救他于危急,此生不再与苦难相伴。

“你若真心慈悲,双目明慧,为何信主泣血,你却不应?”

直视佛像,红药喃喃间,想到这几日那个让她驻足于此地的妇人。那老妇人明明眼泪干涸,却仍有一丝希望悬在她如若死灰一般的心尖上。从城内到庙堂,她一步一跪,虔诚祈愿。红药能看清她身后遥遥延伸的血迹,也能感受到自她身上冲天而起的那股愿力。

她求神佛,求神佛让凶手落网,求神佛佑她儿平平安安,渡过此劫。若神佛厌她贪婪,她愿以自己一条命,换她儿活着。

一声一声哀切的乞求,随佛香燃过的香气袅袅升至半空,得不到任何的回应,妇人不吃不喝的跪在庙堂之内,无人能撼动她分毫,越来越明显的,则是那散发于她周身的伤痛与死气。

坊间告示,明日午时,南街闹市口,孙家灭门惨案的凶手,将斩首示众,以儆大傛律法。

“既然你不予她希望,那她的祈愿,我就收下了。”

指尖撚动,满庵的落尘散去,除却倒落破裂的内件,小小的庵堂一如当年。尼姑庵的大门被从内而来的风力合上,红药侧身半倚在供桌前,回首望去,含笑而语,“今夜暂借庵堂一用,此番多谢款待。”

曙光将翌日推至,也是凑巧,惠阳乡试放榜,与南街的行刑相差不过一刻钟左右,一方悲喜交加,能听闻响彻整条北街的锣鼓敲打声,而南街往常热闹的市口,盘旋半空的唯有众人叫喊的愤怒与叱骂。

“畜生,害死孙员外一家。”

“打死他,白眼狼,让他偿命——”

“偿命——”

高台上,身绑死囚木牌的男子并不是穷凶极恶的面容,反而生的一副文弱书生样,死期将至,他朝下望去,反而强撑着露出一抹笑容,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迎来一片沉默,能看清的只有男子如雨般流下的眼泪。

“我看他也不像个杀人犯,怎么大家会这么厌恶他?”

外来凑热闹的过客,不明所以,出声问向身旁人,那人愤愤然提了一嘴,“还不是那江牧尘就是个白眼狼,孙员外怜他家贫,又见他饱读诗书,出银子让他进了惠阳最好的私学,谁想到最后一家几口人都死在了那白眼狼手中,孙员外可是个大善人,周边哪个穷苦的没受过他的恩惠。”

说完不解气,他啐了一口,“呸,白眼狼。”

众人的怒骂掩盖了老妇人一个劲的解释声,她既不得上前,也无法救那个曾无数次含笑说,日后再不让她受苦的孩子。哽咽声越来迟缓,沉闷自她的胸腔肺腑里涌起,蔓延至周身,妇人身形刹那僵硬,竟直直朝后倒去。

台上的男子发了疯似的向下冲去,咆哮着救人,无人知晓他究竟发什么疯,正如无人瞧见最边上那向后微倒却又被突然被扶住的妇人一样。

身体被身后传来的力道扶住,温热的触感自脖颈处传来,流淌至体内各处,胸闷感一丝丝散去,妇人终于回神,她欲转身于人道谢,耳边却有女子的哀叹声传来,悠悠长长,“不用回头,也不用谢我,是你的祈愿让我而来,世间纷事半真半假,手起刀落,却无人听见冤魂的哭诉。”

话里百转千回,妇人不得她究竟是何意,却听得台上一声时辰到,天际云浪翻涌,竟在青天白日里聚起了滔天乌云,平地雷鸣电闪。

天生异象,众人惧,行刑的声音迟迟未出,冰凉的触感落在众人身上,有人擡头看去,入目细碎蒙蒙的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