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2 / 2)

“等我们休假的时候,一起回去看老徐。”

“可以啊。”话这样说,但姜柚知道,作为几乎无休的医生,想休假去首都几乎不可能了。

当天下午,医院来了一个腹痛的患者。患者是个年轻小伙,昨天半夜的时候突然腹痛,一直痛到今天,已经痛得几乎满地打滚,他家人看情况不对,冒着风雪将人送来了医院。

“送来的还算及时,再晚一些就很有可能会得坏疽性穿孔阑尾炎了。姜柚,你跟我一起手术。”

张小花和宋琪迅速布置好了手术室,小伙子被推入手术室,等着齐颂做手术。

齐颂刚从市医来,对医院的简陋还十分不习惯,特别是连专业的麻醉师都没有,主刀医生还要自己给病人打麻药的时候,脸上的从容破开了一丝裂缝。

好在姜柚已经习惯了,有姜柚帮忙,手术顺利结束。

病人被推回病房休息,平时喜欢躲懒的宋琪这回变得异常勤快,她主动提出要护理这个阑尾炎病人。张小花也没有跟她争,只是奇怪宋琪怎么突然变得勤快起来了。

齐颂开了一些消炎药,让宋琪去药房拿。

宋琪顺口问了一句,“病人预交了多少费用?”

齐颂这才想起来,病人还没有缴费呢,当时情况太过紧急,他和姜柚都想着赶紧给病人做手术,根本没有想过费用的事。

宋琪又指出齐颂开的一种药药房里没有。

齐颂只好拿着单子找姜柚,他毕竟对这边药房还不太熟悉,姜柚重新开了一款药房里有的消炎药,她安慰齐颂,“没事,你才刚来,对药房不熟悉,过段时间熟悉了就好了。”

齐颂有些哭笑不得,他倒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尴尬的,毕竟他对自己的医术还是有信心的,虽然在手术上没有姜柚那样的天赋,但在市医的这半年,他也让医院打破规则,提前将自己聘用成住院医师了。

宋琪拿着单子去找病人家属,让他们缴费。

没有特殊情况的时候,手术费是要正常算上的,这次手术加上费用,一共是十六块多。

病人是被几个后生擡来的,他做手术要住院几天,只有病人母亲留下来照顾他,剩下的人就先回去了。

抗生素用上了,病人又年轻,后续治疗没有什么意外,加上这病人齐颂接手了,姜柚也就没再管。

就这样过了两天。

这天姜柚偶然碰到患者母亲在药房门口打转,随口问了一句,“阿姨,你在这做什么?”

那阿姨是少数民族的,说话口音很重,连姜柚都有些听不懂,她只听懂了几个词,拿药,没钱。这两个词可以概括她说的一长串的话。

姜柚看了看她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衣,她记得最开始的费用应该是十多块,这么几天过去,有可能花了二十多块了,没有医保的年代,普通百姓看病难,看病贵,生一次病,有可能就要掏空家底。

姜柚回了诊室,问齐颂,“病人到现在花了多少钱了?”

齐颂看了看病历单,“大概花了二十左右了吧。患者恢复不错,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姜柚皱了皱眉,却也无可奈何。她上次掏空积蓄帮了娟子,这回已经力不从心了,百姓看病贵是民生问题,几乎要千禧年后才能陆续解决,起码还要三十年。

正在这时,宋琪走了进来,递了一张单子给齐颂,“病人说没钱了,这些药没有钱买了。”

齐颂看了看,这是他刚才开的,让病人带回家吃的药,一共两块多钱。

“病人就算回家也得继续吃消炎药啊,要是感染了就麻烦了。”齐颂皱眉说道。

宋琪摇摇头,“可病人说没有钱了啊,怎么办?”

齐颂拿着单子去病房,姜柚想着他听不懂方言,就跟着一起去了。

齐颂将继续吃药的重要性讲给病人听,他说的是普通话,病人听懂了。病人母亲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很无奈地从荷包里摸出几张纸币,面额最大的不超过两毛。

她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通,姜柚他们都听不懂,但即使听不懂,从她的动作也知道她想表达的是什么。

她儿子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你们一会儿让我们买这个药,一会儿又让我们买那个药,做个手术花了四十多块了,我们家能借的亲戚都借了个遍,现在你们又让我们买这买那的,你们自己看,我妈那里就剩几毛钱了!我要出院!再住下去,血都要被你们吸干了!”

他说的就是本地方言,并不是民族语言,除了齐颂没怎么听懂,剩下的人都听懂了。姜柚奇怪地看向齐颂,刚才她就问过齐颂病人花了多少,齐颂明明说只花了二十左右,怎么到病人口中就花了四十多呢。

病人得的是普通的阑尾炎,加上手术费用,治疗费不会超过二十五块。姜柚将齐颂拉出病房,问道:“患者到底花了多少钱了,他刚才说一共花了四十多块了。”而且看病人那个激动的样子,好像也不是在撒谎。

齐颂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大概算了一下,就是二十块左右啊,怎么可能有四十多块,住院地的第一天交了十六块多,后来我开的药加在一起也不会超过五块。”

齐颂不可能会说谎,姜柚再次进了病房,询问患者,“你刚才说你们住院花了四十多块,但是我们算了一下,加上你住院的费用,一共二十块左右。这些消炎药是让你出院后带回家吃的,你虽然年轻,但是毕竟做了手术,要是不吃药,很有可能会造成感染,到时候就会很麻烦。这些药也不算贵,一共两块多钱的药。我建议你还是买点回去吃。”

小伙子闹着要出院,听到这话更加激动,“你们这到底是什么医院?三番五次地要我们交钱,才住了几天院,催了好几次,我妈都回家两趟,亲戚朋友都借了个遍,什么才二十块,我妈从家里一共拿来四十五块,现在只剩下几毛钱了!你们还想赖账?”

姜柚注视他片刻,心里知道这其中肯定是有内情了。

“你说三番五次地催你缴费?是谁催的?”姜柚扭头问宋琪,“宋琪,你有催他们缴费吗?”

宋琪连连摇头,“没有啊。”

“不是她!”小伙子似乎不愿意看到长相甜美的宋琪被为难,“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姐,隔天就来催,我们一共交给她二十多块!”

这回除了齐颂,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了。

宋琪见怪不怪,只是在想杨胜这两口子胃口也太大了,不会是看着要过年了,好弄点回家过大年吧,不然也不能逮着这患者要了这么多钱去。可能是欺负齐颂是新来的,还不知道医院的弯弯道道,要是主治医生是姜柚,他们也绝不敢这样明目张胆的。

姜柚安抚住小伙子,“你先不要急着出院,你们花了四十多块费用,有二十多块是没有依据的,我一定会帮你们拿回来,在这之前,你不要出院,也不要再缴任何费用。”

姜柚将齐颂和宋琪都拉出病房,她先交代宋琪,“这件事,一定要先保密,肯定是有人从中作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宋琪当然知道是谁做的,但她不觉得姜柚能奈何那两口子,只不过这病人是齐颂负责的,现在出了问题,病人要找的第一个人就是齐颂,她可不愿意让齐颂背这个黑锅。

“行。”她痛快地应下来,含情脉脉地看向齐颂,这个男人的名字都是她的名字倒过来,这难道不是天定的缘分吗

眼见齐颂还有些蒙圈,宋琪将他拉过去,很小声地杨胜两口子干的事说了。

“齐医生,你刚来还不熟悉,这事让姜医生处理吧,她跟部队上的领导要熟一些。”

齐颂却没有如她所愿作壁上观,反而他对张兰他们这样诈骗老百姓血汗钱的行为非常不齿,同时他也不可能让姜柚单独去应付这种无耻之徒,他坚持陪着姜柚去了部队。

等两人赶到部队,唐斌在开会,等了一会儿才等到唐斌。

姜柚已经平复了心情,她陈述了整个事件,只说了这一次,没有提之前,因为她没有证据。

唐斌听完,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他叫了一个战士去请来了宋辉,宋辉很快就赶了过来,得知张兰夫妇竟然这样诈骗病人的血汗钱,也气红了脸。

“之前就听说这杨胜高价卖药,我还当传言是假的,没想到这两口子竟然这样贪心不足,明目张胆地欺诈老百姓的血汗钱!这一次,一定要给老百姓讨个公道!小郭!小郭!去找苏原过来!”其实都知道,只是想着只要医院需要杨胜,只要他不过分,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面的事情就不用姜柚参与了,宋辉带着苏原还有几个战士直接将医院包围住,不给两口子逃跑的机会,随即将杨胜和张兰带到患者病床前,让患者方面指认到底是谁让他缴费,再让张兰当场给出缴费理由。

张兰当然给不出来。杨胜也白了脸,这事情他浑然不知情,完全是张兰自主行为。

原来和姜柚他们猜的一样,张兰想着要过年了,得捞一笔好回家过年,偏偏这些天下雪,没什么病人,就算有,也只是头疼脑热,开点药,根本就赚不了几个钱。

而这个阑尾炎病人,恰好给了张兰一个很好的机会。负责他的医生是新来的齐颂,齐颂还不清楚医院的流程,这就给了张兰可趁之机。她原本是想骗一次就够了,没想到这母子二人太过憨厚,她说什么就信什么,担心儿子的老母亲甚至连夜赶回家去凑钱。

张兰见钱来得这样轻松,即使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危险,还是魔怔了一般三番五次找母子二人以各种理由要钱,终于东窗事发,铁证摆在面前,两人几乎无力辩解。

杨胜看了一眼妻子,他有些恨铁不成钢,这婆娘实在是太蠢了,竟然在一个病人身上骗这么多钱。事已至此,他只能将自己先摘出来,“我不知道这件事,这事全是张兰做的,她是被猪油蒙了心,才做了这样的错事。我这就让她回家去,再也不让她过来了。”

然而这样的辩解已经显得太无力苍白,对于有前科的人,谁也不会轻易相信了,再说,杨胜本来就不无辜,卖高价药同样是丧了良心,已经不配行医救人了。

宋辉不想跟他多啰嗦,他指导员的功力让他在这个时候很轻易地安抚住了患者,并且对他们承诺不仅会追回他们被骗的钱,部队上还会将他们花出去的治疗费用一并补贴。

姜柚安静地站在角落里,想看宋辉到底要怎么处理杨胜二人,若是部队上继续纵容,姜柚在心里盘算要投诉到上级部门去,总之不能让杨胜两口子再这样坑害老百姓。

出乎她意料,这次部队态度非常坚决。

她站在门口处,率先注意到苏原从宿舍方向赶了过来,严肃的脸在看到她的瞬间柔和些许,但顾不上和她说话,苏原越过门口的姜柚,将手中的布包递给了宋辉。

“指导员,这是在杨胜他们宿舍里搜出来的账本和现金,我粗略地数了数,大概有五百多块。还有这个账本,我看了一下,上面大概记录了杨胜他们通过不法渠道,在医院骗到的钱。”

看到那个布包出现的瞬间,杨胜双眼翻白,几乎要晕过去,而张兰看到自己的积蓄被人翻了出来,下意识地想扑过来抢夺,被眼疾手快的战士一把钳制住。

姜柚没想到苏原他们这次竟然这样雷厉风行,直接不声不响地搜了杨胜他们的宿舍,更没有想到这两口子胆子竟然这样大,不仅将赃款藏在宿舍里,还做了账本记录,这下就算他们编造理由想解释这巨款的来由都没有办法了。

杨胜两口子被赶了出去,张兰本想以死相逼拿回那些钱,没想到宋辉手段更狠,直接对张兰说,如果再敢闹,就直接将他们扭送到派出所,他们贪污钱款,证据确凿,判个十年都是轻的。这话将张兰吓住了,灰溜溜地卷铺盖走人了。

事情顺利得让姜柚都有些惊讶,毕竟之前部队对他们是很纵容的。宋辉给的解释很简单又无奈,“医院没有医生啊,要是连杨胜都走了,别说普通老百姓了,就是部队的战士有个什么情况都没有医生看病。”

“好在现在有你和齐医生了,我们已经将杨胜赶走了,你们可别走了,到时候我就扣压你们的档案,让你们走不了。”宋辉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说道。

姜柚倒没想过要走,不过齐颂是京城人,他实在没有理由留在这里。

宋辉这话玩笑居多,别人真的要走,他也没有办法,唯一能用的法子就是用人情将人留住。

宋辉实现了对阑尾炎患者的承诺,将他花费的四十五块如数退还,小伙子高高兴兴地带着老娘回家过年去了。

而在杨胜他们宿舍搜出来的钱,宋辉和唐斌商量之后,决定将钱留在医院,设立一个类似救助基金的东西,以后如果有贫困病人,实在无钱治疗的时候,就可以动用这笔钱,出于对姜柚和齐颂的信任,宋辉将钱款直接留在了医院。

过了腊月二十,年味就更浓了。

部队唯一一台吉普车每天都在驻地和镇上来回跑,采购过年用的东西,部队贴新对联的那天,苏原带着人过来将医院也贴上了对联。

姜柚将手揣在兜里晒太阳,看着苏原贴对联,对联是现写的,字迹遒劲,虽然比不上书法大家,却也别有特色。

“这对联谁写的?”

“指导员。”苏原回过头看她一眼,笑道:“看不出来吧,老宋还是个文化人。”

姜柚笑了笑,她也会书法,但比不上宋辉这字。前世她妈妈望女成凤,什么都想让她学,最后什么都没学好,都是个半吊子。

左右无事,姜柚来了兴致,“他在哪里写呢,我也去瞧瞧。”

苏原顺口接道:“怎么,你也会写吗?”

“会一点。”

苏原领着他去宋辉写对联的地方。房子里烧着炭火,很暖和,宋辉就站在一张桌子面前,地上都铺满了写好的红对联,等墨迹稍干,就可以拿去贴了。

“指导员,姜柚同志也会书法呢。”

宋辉刚好写得手腕发酸,闻言停了下来,“是吗?快来试试,这要写的对联太多了,我那事还一大堆呢。”

姜柚好久没拿过毛笔了,突然看到也有些心痒,她提起笔,先是在废纸上找了找感觉,随即写下一句‘国泰民安’,擡头对宋辉笑道:“我写得不好,指导员可别笑话我。”

宋辉刚开始不以为意,凑过去看了一眼,眼里闪过惊艳,这是很正宗的颜体,从字迹看就能看出是用过功的,他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姜医生,你又让人刮目相看了。”

苏原站在一旁,目光炯炯地看着那几个字,心情难以名状,只觉得起伏不定,姜柚身上的惊喜太多了。

姜柚想将刚写下字的废纸扔了,被苏原拦下,他拿起那张红纸,珍重得仿佛捧起了什么宝贝,对姜柚请求道:“姜医生,这墨宝可以送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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