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十二月
片刻的相对无言后,赵子衍才咳了一声,打断了这种诡异的对视,说
“好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忙,你们也去玩吧,走了,过两天闲下来再找你们玩。”
李新霁歪了歪头,虽然也对他这种来了还没几分钟就离开的行为很是不满,不过也没太在意,挥了挥手,就转身回去,她身边的少年倒是盯着李拂空看了一会儿,却也没有说什么,收回了视线,跟着转身离开。
不过,在赵子衍准备带着李拂空离开时,管家却突然出现眼前,拦住了他们离开的步伐。
“赵二少爷,先生请您上楼一趟,以及——带着您旁边的这位朋友。”
赵子衍:……
“姑父没有离开吗?”
赵子衍似乎为此感到意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李拂空,后者脸色平静,没丝毫异常,仿佛从进入这里之后就变成了一只点了自动跟随的NPC。
管家回了一声:“是的。”
“我知道了。”
赵子衍叹了一口气,又对身旁的人说
“走吧,跟我上楼去看看。”
虽然他带着人过来这边,有那么一点暗戳戳的,难以明说的,想要弥补一些永远得不到的遗憾,但他可真没打算带人去见姑父啊。
李新韶想进娱乐圈这件事情说出来的时候,被姑父直接照着头砸了一个杯子下去,额头上至今还留着疤痕,简直是吓死人了。
姑姑让他弄个公司安抚住李新韶,大概是说你看混娱乐圈的公司都给你准备好了,所以不要置气,听话先把高中念完考完高考成年了再去玩。
本来就是权宜之计,但把这件事情和姑父说的时候,低气压快把他搞得当场窒息……好像他是带坏小朋友要重蹈覆辙的罪人一样。
如果姑父知道,他竟然还敢带着娱乐圈的人,特意在李新韶成年礼这一天过来祝贺他成年……感觉自己真是要死在这里了。
等等,不会就是察觉出什么了所以才要把自己喊上去兴师问罪的吧!
那一瞬间赵子衍很有一种想拔腿就跑的冲动,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既然都被点名要上楼去见人,他也不敢不从。
在往楼上行走的时候,赵子衍面色有些不好,显然是不太愿意直面这位越发严厉的姑父,又回过头愁眉苦脸的和李拂空说
“姑父有些凶……唉,不过你站在一边不说话就好了,一切我来解释,真不知道姑父干嘛叫我上来,我这些天可是老实的很,又没犯什么错,而且干什么一定要让你也跟着上来——啊啊,不会把你当成什么坏朋友所以准备敲打吧,真是头疼。”
李拂空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回应赵子衍太多的嘀嘀咕咕。
很快,他们便到了屋门口,赵子衍上前一步,敲了敲门,小心翼翼的说
“姑父我来了。”
然后从屋内传出一声“进来”,赵子衍打开门,便看到内里坐着一位穿着正装不茍言笑的男人,相貌周正,眉目锋利,许多年的家主做下来,已然养成了不怒自威的风范。
记忆里风华正茂的男人,现在眼角余稍也已有许多皱纹,且双鬓斑白,那是漫长的时间流逝过的痕迹。
到底是已经老了。
竟然已经这么老了。
李拂空神色微动,鼻尖不受控制涌现一阵酸涩。
男人朝门口看了片刻,便让赵子衍进去,又问
“你又带了什么人回来?”
“是我公司的艺人!他今晚参加活动,我没事就顺路送他回去,然后想起来还要来给新霁新韶他们两个送生日礼物,便一道直接带着他过来了。”
赵子衍连忙站直了身躯,乱七八糟的解释了一通,一边去看他的神色,真害怕他发怒,再来牵连到李空。
好在对方只是朝外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问起来事业上的事情。
那应该不是李拂空可以听的业务范围了,但屋内的人并没有关门也没有让他离开,似乎也不介意他旁听。
不过嘛,李拂空还是很自觉的,他本来就站在门口没有跟着走进去,此刻见好像也没自己什么事情,在屋内两人开始交谈事业上事情时,李拂空退了一步,然后转了一个角度,倚在了一旁的墙壁上静候。
又垂眸看着地毯上崭新且陌生的花纹,李拂空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不知该说是自嘲,还是嘲笑别人。
虽然他很厌烦这种说法,但他又觉得自己所谓天生的演技,当真是从父亲这里继承来的,毕竟从来没有人能摸透父亲的心思。
是了,里面那个男人,正是他很久没有见面的亲生父亲。
但就算是很久没见,李拂空也太熟悉他了,从小就揣摩父亲的一言一行,去思虑他是在高兴还是在生气,熟悉到了现在也能从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的变化中,就知道他由期待变成彻底的失望。
期待什么呢,又失望什么呢。
总不能是期望从未在意过的儿子死而复生出现在自己面前吧,那也太搞笑了。
李拂空一直以为,父亲其实是希望自己从来不存在的,那样母亲也不会因为生自己的时候差点没命,且因此留下病根,生下他不到五年,便撒手人寰。
如果自己从没出现过,母亲现在应该还活的好好地,心情好的时候呢,也会花一个晚上的时间,亲手熬制羹汤,为深夜还在办公的父亲送过去。
尽管那没有必要,但夫妻情深么,总是希望亲手为对方做些事情。
可惜全被自己毁掉了。
李拂空能理解父亲对自己的冷淡与若有似无的嫌弃,所以他一并承受,且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得到的惩罚,所以他配合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儿子,只是希望病重的母亲能更开心一些,父亲也能释怀一些。
母亲去世后,他更是比其他的小朋友更努力去做一个标准的乖孩子,只希望父亲可以少一些伤心,也少一些……对自己的嫌弃,或许,这样也能让自己更少一些愧疚。
但当三年后母亲的妹妹嫁入李家时,他这种理解与配合,就变成荒诞的笑话了。
夫妻情深算什么呢……也抵不过家族之间要长久维系下去的“情谊”。
但他好像又是最没资格来谴责这种行为的人,毕竟……罪魁祸首是他不是么。
“小空啊,唉,真是来错地方呢,庭宜原先多健康的人,要不是因为他,怎么会这么快垮下来,说走就走。”
“如果没有小空,裕傕和庭宜肯定是可以白头偕老,大家都开开心心,谁也不会逼他娶庭欢,那能怪谁呢。”
“举行婚宴的时候,找个借口让抚空避开几天吧,不要让他出现婚礼现场,他还太小,不如抚柏抚兰两个是大孩子了懂事些,免得他不理智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而且……有些不太吉利。”
背后才敢悄无声息谈论的声音,在看到他出现时,惊慌失措的神色并非作假,懊恼悔恨的歉意也似乎发自内心,但如果真的毫无怨言……本来就不会说出来不是么。
李拂空善解人意的原谅了他们,并且配合着听他们自己给自己台阶下的尴尬说笑,然后在十八岁考上燕影后,他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谁也不再联系。
无论李氏,还是赵氏,感情说不上特别浓烈的恨,只是一点也不想再见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听他们说任何一个字,当然也不愿意听他们对自己有丝毫的掌控与安排。
可他最后还是妥协了,早就不问世事的老人竟然因为他再次出面,且为他去呵斥那些大人,又来安慰他,说既然想去娱乐圈玩玩那就去吧,让和喜再撑几年,等他什么时候玩腻了,再说退下来的事情不迟。
然后他就进入到了家里老人安排的和喜,但好在他妥协这一点后,就真的没有人再干涉他的自由,而大概有老人的警戒,倒也没几个人想着“劝他改邪归正。”
经年累月,那些在背后悄声谈论的声音,好像也随着很久没有联系,而已经散去很遥远的地方,寻常完全想不到了,可一旦想起,却又觉得鲜明如昨。
今天不该过来的。
李拂空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抹去那些糟糕的回忆,他已经不是李拂空了,何必再想这些东西呢。
思绪回笼,他听到一声软糯的声音传来。
“子衍来了,你应该先和我讲的嘛,他是很怕裕傕的,怎么让他单独见呢。”
“表少爷来的匆忙,先生也是忽然说要立刻见表少爷,一时间没来得及和您讲,是我疏忽了,还请夫人原谅。”
“算了,我也只是随口一讲,今天孩子们成人宴,你们也辛苦,等会儿结束了,你记得把红包发下去——你是谁?”
李拂空擡起眼睛,对上走到跟前的美妇人疑惑的目光。
当年娇俏可爱的女子,也已经上了年纪,但显然保养很好,至少面容上找不到皱纹,且神态自然。
面对她,李拂空心情更为复杂,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后又想起了,他现在的身份,好像也没什么好纠结了。
但也不需要他开口回答。
赵子衍从身后探出头,语气是肉眼可见变得欢快了一些。
“小姑,这是我旗下的艺人,顺路带过来的,一会儿还要送他回去。”
“哦,这样啊。”
对方笑了起来,又将眼前的少年上下看了看,点点头,说
“这孩子长得真不错,你先前说那个公司签了一个艺人,就是他么?”
赵子衍点头,对方便哎呀一下,又笑道
“这可比我们新韶适合当明星,我看新韶还是不要去娱乐圈了,如果娱乐圈遍地都是都是这么好的孩子,哪里有他混的地方嘛,去了自取其辱哦。”
“遍地都是还不至于……所以得让姑姑您好好劝说他,娱乐圈也一进去就能直接大红大紫的。”
互相说笑着,又都进去了屋子内,有了妇人在中间缓和气氛,屋子里终于不是冷冰冰干巴巴的一问一答了,时不时传出欢声笑语,隔着门扉,就像是隔着一个世界。
李拂空站在门外,管家本来准备下楼,却又停下脚步,回过头将他看了又看,还是没忍住走了过去,擡起头看着他说
“孩子,你下来在客厅里坐着等吧,看你想喝什么饮品——茶要喝么?我给你煮一些。”
李拂空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摇头,说
“不用,谢谢您,应该很快就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管家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心中有些不舍。
但李拂空讲的也没错,赵子衍心里到底还知道他一个“外人”孤零零的呆在这里会很不适应,所以只是简单的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下楼的时候李拂空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但他并没有回头去看,一路走出楼阁,穿过庭院,最后走出大门。
只是——
在快要走出去的时候,李拂空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朝灯火通明的楼阁看了一眼。
一道沉默伟岸的身影正站在窗前,似乎也在垂眸看向离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