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
杨容姬刚从学堂归来,这个天气适合放纸鸢,她让孩童回家每人制一只纸鸢,而她自己,也在学着做纸鸢。
后院有竹,府里的小厮帮忙砍了许多回来,初春新生的翠竹是明亮的绿色,尖端用手仿佛可以捏碎。
竹竿剖开,带着山林的清香。
漪儿会编竹篮,细长的竹条在她手中翻转穿梭。
杨容姬便坐在石凳上搭支架,制纸鸢。
杨容姬是个聪明的女子,只是在回来的路上看了看天上的纸鸢,便有模有样的做了一个。
太阳渐渐往西走,院子中树的影子慢慢拉长。
桃花也快开了。
漪儿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对杨容姬道:“女郎,坐了这么久也有些累了,我们去挖一些黄花苗,晚上焯了水凉拌。”
杨容姬疑问:“黄花苗是什么?”
漪儿拿起刚编的竹篮,晃了晃:“女郎跟我来就知道了。”
府里的门一直是开着,春光这样好,怎么忍心将它拒之门外?
出了门,河边有女子在浣纱,水面波光粼粼。
就在河岸旁边,有盛开的野花。
漪儿往河边走,指了指盛开的花,道:“女郎,那就是黄花苗。”
杨容姬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惊喜道:“蒲公英啊。”
两人提着竹篮回来时,潘安刚从从屋内出来,漪儿笑了笑,提着竹篮去找厨娘。
潘安疾步往前,脚边带起落的叶,败的花。
他紧紧的抱住杨容姬,笑吟吟:“我今天救了一个孩童,方才将他平安送回家中。”
杨容姬擡起脸庞看着他,见他发丝有些凌乱,轻轻的别在一边,歪头道:“你最厉害了!”
她退出他的怀抱,从旁边的桃树上摘下一枝花,还未开放,只是欲绽的花苞而已。
杨容姬放入他发间,轻声呢喃:“桃花不及檀郎美。”
这枝花后来被放在县衙书房内,直至枯黄衰败,亦不忍丢弃。
宋袆教孩子们竹笛,每日午后,孩童便随着她到柳树荫下,魔音入耳,使人疲累。
散了学她并未跟着杨容姬回去,而是走到湖边草地上,对着远处白鹭,和着白日清风,吹竹笛。
湖边有竹林,里面窸窸窣窣,有人踏着地上枯黄的竹叶走出。
沙沙沙……
夕阳余晖透过竹林间隙,洒在他的身上,脸上。
夏侯湛提着竹篮,里面放了带着泥土的竹笋,衣摆下方,还有尘土。
他从竹林走出,宋袆转过头,移开了竹笛。
冰冰凉凉的公子湛也会有人间烟火的一面,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夏侯湛不紧不慢的走到她跟前,随后放下竹篮,轻轻坐下来。
宋袆呆愣的望着他。
夏侯湛看着前方湖水,道:“你的笛声很美。”
宋袆其实话很多,十几岁的女子,总是天真烂漫。夏侯湛主动搭话,她便打开了话匣子。
“我虽然生的不算很美,但是我的笛声,一定是最美的。容姬说,私塾孩童都折服于我的曲调,我曾经以为……我不能教孩童们礼乐,可没想到,我居然可以。”
“你担得起,不用自我质疑。”
宋袆低头笑了笑:“那你呢,为何出现在河阳,我是为避难。当时在洛阳,有人说,潘郎娶了妻去了河阳,公子湛心仪潘郎,便跟着去了河阳,就算只能看上几眼,也是开心的。”
夏侯湛并不生气,将头擡了擡,唇边有似有若无的笑:“他们当真这样说?”
“其实还有一种……”
夏侯湛来了兴趣:“什么?”
“说你心仪杨家容姬,特来抢婚。这一点,我是不信的。”
夏侯湛转头看向她:“为何不信?”
“你和容姬从前未曾见面,谈何心仪?其实我有点赞同第一种……”
夏侯湛悠悠道:“我只是为了散散心,这些,纯属子虚乌有。”
宋袆道:“那我如今明白了。”
夏侯湛扒拉着手边的青草:“明日,我也要去私塾,授天文数学。”
宋袆转了转手中的竹笛,有些吃惊。
夏侯湛道:“不信?”
宋袆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夏侯湛随手折了蒲公英,一吹,绒毛四散。
他道:“我给他们讲了一句诗,深得民心,于是,便请我做了先生。”
宋袆好奇:“什么诗?”
夏侯湛轻轻念道:“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宋袆不懂,颇有些忧愁:“我是歌姬,自小学歌舞音乐,诗书并未怎么学过,只是主家教授过《礼记》,要求牢记什么时候穿什么衣,行什么礼。”
夏侯湛道:“这一句,寻常人也是不懂的,它是讲人一边劳作,一边思念佳人。这一句不懂,下一句,你一定懂。”
宋袆好学道:“是什么?”
夏侯湛轻笑:“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宋袆红了脸颊,没有言语。
夕阳渐渐落了山,晚风有些凉,夏侯湛站起,理了理衣摆,拎起竹篮,看着她道:“起风了,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