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映竹
是日午后,潘安刚到家门,就有小厮候在眷园门外,手中拿着夏侯湛的请帖,说是有要事商议。
潘安脚还未踏进家门,就跟着小厮到了夏侯府,采买的物品只好递给了家仆。
夏侯湛美姿仪,时人常称潘湛二人为“双璧”。夏侯亦是名门望族,其奢靡之风,虽无石崇高调,却也为人诟病。
曲曲折折的庭院,潘安在府中后厨见到了夏侯湛,他正在熬鸡汤。
潘安走近时,夏侯湛已经盛起了一碗,递给他:“浮油已撇去,味道正好。”
潘安接过,问道:“你叫我来说是有要事,难不成就是这一碗鸡汤?”
夏侯湛擦了擦手,笑道:“自然不是,跟我来。”
夏侯府之书房,在湖面之上,周边是荷叶田田,中间廊桥连通岸边,廊桥之上,俱是牡丹。
书房里藏书甚多,有许多孤本,夜晚照明甚至不用蜡烛,用明月珠。
各个角落都是明月珠,夜晚书房亦如白昼。
夏侯湛拿起桌上的一沓纸,递给潘安:“这是近段时间写的字稿,暂定为《魏书》。”
“你的字稿诗稿,从来都是第一个让我拜读,真是荣幸之至。”
夏侯湛大笑。
潘安接过字稿,放在桌上,俯身时,衣襟内有东西若隐若现,夏侯湛趁他不备,迅速拿出。
“这是何物?”
只是还未打开,潘安就已夺回,眉目之间满是严肃。
夏侯湛一愣:“什么宝贝我碰都不能碰?”
“既是宝贝,那你自然不能碰。”
“……”
字稿阅毕,已是薄暮时分。
潘安阅稿花了两个时辰,夏侯湛盯着他看了两个时辰。
于是潘安一擡头,就看到夏侯湛似笑非笑的眼神。
“你今日不太正常。”
潘安坐正了身子,状似不经意:“可能今日心情比较好。”
夏侯湛指着潘安手边的木匣子道:
“这两个时辰中,你摸了这个木匣子六次,瞥了它十二次,你虽在认真批读,但我还是明显感受到了你的……”
潘安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盯着他的嘴唇,心中暗念两个字--欢喜。
夏侯湛加重语气:“躁动。”
“……”
.
潘安回府时,邢氏在大厅摆着碗筷。
老嬷嬷迎上来:“郎君怎么回来的这样晚,夫人可等了有一个时辰了。”
潘安轻声解释:“是去了夏侯府看夏侯湛的字稿,是我忘记知会母亲了,嬷嬷先下去休息吧。”
“好嘞!”
“母亲。”
潘安快步走向大厅,带着歉意的笑容。
邢氏也不问他,回他一笑,将碗筷推给他。
窗外忽然有了轰隆的雷声,邢氏放下碗筷,探出头一看,屋外起了风。
邢氏着急,拿帕子擦了擦嘴道:“岳儿,走,跟母亲把家门口的牡丹盖上。”
潘安擡头看天,摸了摸怀中的木匣,叹了口气。
天公不作美啊。
又是一番体力劳作,家中家仆跟潘安一起忙活了许久才将这些牡丹花护好。
婢子已经将饭菜热好再次端到桌上,潘安迅速吃了几口。
邢氏皱眉:“岳儿,食饭不可如此这般,容易噎着,你往常可不是这么用饭的。”
潘安停了下,放慢了用饭速度。
“今早我去买针线,听到酒肆的老板娘说,邻巷胡家,胡家娘子前段时间投河自尽了。”
邢氏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
“说是胡家郎君喜欢上了个娼妓,拼死拼活的要纳妾,胡家娘子还怀着身孕呢,胡家主母本就嫌她美貌,妒忌她,于是说当年她可是主动给胡家家主纳妾的,胡娘子不堪其辱,喝了堕胎药,减掉长发,那个娼妓还屡次挑衅,于是她终于投河自尽。
胡娘子当年可是属于下嫁,本来多好的姑娘啊,是真心实意的在意胡家郎君,才会放弃荣华富贵,不许纳妾,结果被逼的投河自尽,说来也巧,胡娘子投河了,被玩耍的孩童救起了,孩童们也是有趣,将她送回了娘家周府,周家家主当日就将胡娘子的嫁妆带回,又将聘礼返还,在胡家一言未发,连个和离书都没要。
胡……不,周娘子呢,修养了一段时间,遇到了王家的郎君,比她还小两岁。你猜怎么着,两人已经准备成亲了!吉日定在七夕,那天我可要去看看,那王家郎君为了让周家家主放心,入赘去了周家,王家可比周家富庶呀……那个胡家郎君呢,前段时间还跟娼妓成双入对的,近日突然天天跑去周家,周家真是不一般,居然吩咐府中人以礼相待,胡家郎君如今该是悔不当初……”
邢氏讲完了这个故事,潘安小心的挪了挪身子,看了一眼天色。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邢氏看着他道:“娶妻应娶心上人,心上人,是要放在心里的,也只能放下她一个,母亲和父亲告诉过你一句话,岳儿可还记得?”
潘安毫不迟疑:“此生惟愿一心人。”
邢氏微笑。
.
夜晚终于下了一场雨,甚至有了一丝凉气,潘安沐浴罢,擦干头发,披着月白中衣盘坐在榻上。
烛火映在窗纱上,院子里的翠竹,也映在窗纱之上。
雨打竹叶,清脆声响。
潘安挪下桌上的案牍,放在塌上,剪掉了一截烛花,烛火愈亮。
木匣被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
窗外有微风,几捋额发垂下,潘安打开木匣。
丝绢柔软,展开铺在桌上,尤带着墨香。
月有光兮星西斜,
西窗映竹花枝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