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跪下,一院的婢子仆人纷纷下跪,月色忽明忽暗,竹影跟着摇摇晃晃。
“季叔,你本性刚直,已在朝中树敌太多,幸得司马氏赏识,才得以明哲保身。此一去,必有人要对你斩草除根,你为叔夜开脱,就是与司马氏对立,他人随意煽风点火,就是与叔夜一样的下场……”
杨肇突然沉默了,手捏的死紧,额头上甚至有了汗水。
杨氏跪在地上,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坚毅,她一贯是温柔如水,笑意吟吟的,此时却言语凿凿,一语中的。
这个时候杨容姬开始了解,杨氏不是普通的深闺妇人,她的远见卓识不亚于男子。
“季初,贼人今日所为,上天都知晓,不妨多等几年,看其下场,今日一去,便是生死未卜……”
杨肇不说话了,闭着眼睛,沉痛万分:“夫人,叔夜于我有恩,当日我被朝堂排挤,有才难以施展,叔夜委托王戎,琅琊王氏趁机美言,我得以重用,今日所得,皆是叔夜之功,他对我有知遇之恩,如今他有难,我良心难安……”
杨氏不为所动:“叔夜结局已定,此一去,不过白白送死,叔夜当时赏识季叔之才,如今难道想看着你白白为他而死吗?真要报其恩情,不若好好活下去……”
杨肇似乎突然被刺激到了:“夫人,我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你为何心硬至死!”
杨潭杨歆左右为难,似乎被杨氏说服,却又犹豫不定。
主院一时僵持,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杨容姬走进去,走到杨氏身旁,毫不迟疑的跪下。
“容儿…”
“妹妹…”
“父亲,女儿曾听府中老妪说,母亲刚嫁过来没多久,父亲就外出作战,几乎是奄奄一息的回来,那时母亲的肚子里已有了大哥,父亲又生死未卜,御医都束手无策,摇头离去,是母亲守在父亲病床前三个月,硬生生将父亲拉回人世,因操劳过度,生大哥时,险些丧命。若论恩情,嵇康对父亲有知遇之恩,母亲却对父亲有救命之恩,对大哥二哥有生养之恩,如今你们为了一时义气要去送命,谁对得起母亲的救命之恩,又有谁对得起母亲的生养之恩?”
杨肇被这一番话震慑住了,杨潭杨歆纷纷看向杨容姬,日光中满是惊异。
杨容姬磕了一个头:“父亲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女儿却是贪生怕死之辈,父亲,要知其不可为而不为,好好活下去,才是对嵇康叔的报答,是对母亲的报答……”
杨肇慢慢松开了手,颤抖着扶起杨氏,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夫人……”
他转身,腰佝偻了下去,缓缓的说:“罢了罢了……”
杨潭拉起杨容姬,紧了紧她身上的披风:“我去看看父亲,你和歆儿照顾好母亲。”
“好。”
不知不觉已过了午时,寒气越来越重,杨氏紧紧握住杨容姬的手,轻声道:“这么晚了,容儿今日就陪母亲睡吧,我们母女说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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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草长莺飞,万物复苏,杨容姬醒来时,外面晴空万里。
嵇康与吕安今日问斩,司马昭甚至都等不到秋后。
嵇康如今不过三十又九,再大的名气也扭转不了如今的局面。
什么是无能为力,杨容姬第一次深刻的体会到。
魂不守舍的起床,发现父亲母亲和哥哥都已经没有了踪影,杨府静悄悄一片,守门的人都已经没有了踪影。
她推开门,门外柳絮纷飞,桃花开的正旺。
杨容姬还穿着昨日的衣裳,发未梳,跟着人潮往前。
步履匆匆的行人啊,像极了正月十五上街的人群,那时,他们是去欢庆新年的结束,尔今却是去见证一个人的离去。
恍恍惚惚的来到人群聚集之地,高台上的刑具已经摆好,人群中有人默默的拭着泪。
突然人群攒动,杨容姬跟着往前,被挤的有些难受,再动了一动,诧异的回头看,原是潘安。
他替自己隔绝了人群,杨容姬下意识的道谢。
他的唇紧抿,眼睛里氤氲着星辰。杨容姬头一次想用肤若凝脂,花容月貌来形容一名男子。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是偶然看到,还是……
此时的思绪瞬间被打断,人群开始沸腾。
嵇康走上了刑台。
从容不迫,长身玉立,甚至对着人群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