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觉头皮紧痛,挥手去打,却被猛推回来。
原来是武延秀扯着头发拽他向门口,阴着脸笑。
“这题回去我慢慢儿教你,走!眼下再去会会我那好大哥,家里出了这样光彩的喜事,他向阿耶禀告了么?”
恨恨的语气,相比之下,接圣旨时还轻松些。
裘虎不明所以,挣开他骂。
“你小子翻脸不认人!揪我的头发作甚?”
武延秀慢悠悠哼了一声,勾唇冷笑。
“谁叫你行三?”
那股子颐指气使,天下人理应被他打骂的蛮横,唬得裘虎心里打鼓。
揉了揉头皮,发髻都散了,委屈地扳给他看,“小六!这头我可不会梳。”
武延秀仿佛没听见,眼里浮着些淡漠的轻蔑。
裘虎推他几下,武延秀醒过来,嗤地一笑。
武将发式简单,裘虎那发髻还是武延秀梳的,被他扯得偏到耳后,散出一缕乱发搭着粗壮的脖颈,像个倒耳朵的蠢驴。
张开五指替他梳顺,口里不肯让人,捉狭道,“你娘子不肯伺候你,回娘家就不来了,你不去瞧瞧?她在家行什么好事儿?”
“滚你奶奶的!”
裘虎皱眉,这小子瞧着粗野,梳头动作却很轻柔,几次三番他以为要拽住头皮了,预备好喊疼,被他顺滑的捋过,竟很舒服。
“怎么的?头发在爷手里,还不服软?”
武延秀放狠话,虽是骂他,听在裘虎耳朵里,又像是指桑骂槐。
“你不懂。”
裘虎独这件事上胜过他,虽是当着和尚笑秃驴,却忍不住拿出来卖弄。
“女人心软,谁把她弄疼了,疼得狠了,她就爱谁,护着谁。我娘子为我生了三个孩儿,疼的哭爹喊娘,操刀子砍人,她这辈子跟不了别人走了。”
这副得意的蠢相,实在可恶,武延秀恨得加力。
“哎哟——”
裘虎头都被他拽偏了,恼羞成怒。
“有本事你把小郡主绑来!哎哎,你成心的?有火找正主去,冲着我撒算什么道理?”
翻身挣开,预备痛快地打一场。
可是武延秀已经完了活儿,最后一抿子碎发塞进攥儿里,滑溜闪到门边,“你走不走?别耽误了爷的正经事儿。”
有贼心没贼胆的无赖!
裘虎大踏步跟上,街市攘攘,武延秀整了整衣裳,回身灿然一笑。
“想听乐子不想?”
他勾着食指引逗裘虎。
那斗笠戴了几年,沿上裂缝,滤掉日光的浅金,落到他脸上昏茫茫的,像抹了层泥金,暗影儿里那双吊梢眼泠泠生光。
裘虎打了个哆嗦。
这厮怎么长得?
青天白日,活像小戏子上了妆,人家为这份儿妖乔,得拿布条子勒头,才吊得出风情万种,他轻轻一睐,便是。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裘虎是个正经人,尤其在洛阳城里,不敢干偷鸡摸狗的烂事儿,可从前在乡下,他也爬过树杈子,偷看外乡来的媳妇漂不漂亮。
武延秀这份儿妩媚,往糙里整也没用,那鼻子那眼,砍烂了轮廓也在。
“眼睛往哪儿瞎支棱?”
他还在出神,武延秀翻了脸,一拳当面砸过来。
裘虎利落地让开拳风,顺势托住他胳膊赔笑。
“是你大哥的乐子,还是三哥的?”
这话投对了路,武延秀的眼神蓦地一停,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裘虎等他慢慢品味这微妙的一瞬间,转回身,说的却是毫不相干的事。
“你知不知道?我阿耶三月死了,八月才下葬。”
他蹙眉,“你说这算谁的乐子?”
裘虎不解其意,武延秀这会子又不避讳他了,手搭在他肩上问,“你阿耶要是被人害死的,你想不想报仇?”
裘虎打了个寒颤,魏王竟不是小性儿气死的么?
——那还了得?!
被武延秀横刀般雪亮孤寒的目光挑剔着,又想他向来胡编乱造太多,断不能信。武延秀贴得更近了,咻咻的鼻息喷出热气,紧紧黏着他的脖颈,像条把玩猎物的大蟒蛇。
裘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武行兄弟,不比斯文人,处得好,睡通铺也寻常,掏出家伙比大小,攀在一个女娘身上做连襟……
可是武延秀的亲昵让人紧张,这甜头不是白给的,能换他半条命。
指着天上落雨点,裘虎巧妙地推掉了他的胳膊,后退半步,打量着他。
“这打哪儿说起?”
武延秀直勾勾盯着裘虎的眼睛,眼珠子锃亮锃亮,有种奇异的兴奋。
“他死都死了,要能帮上我,我好好儿给他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