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我们又见面了。”
安夫人的语气很柔和,她似乎永远温柔,永远镇定。
就和这满屋子的神像一样。
陆怡晴轻轻地弯起唇。
“是啊,又见面了,夫人。”
她不欲和她多做寒暄,只是盯着窗外略过的那些飞鸟,问。
“市长,他现在已经死了,对吧?”
安夫人笑了:“亲爱的,你甚至都没有亲眼看见现场,怎么能够这么武断呢?”
“我只是觉得你不会留下任何掌握有实质性证据的活口。”陆怡晴说,“市长和你在一起待了这么久,肯定也留下了不少可以把你送进监狱的证据——他不可留。”
说起来,如果安夫人真的躲在那个湖下建筑的话,那她完全可以远程操控葡萄酒商完成一系列的操作。
又何必要让他单独去那里走一趟呢?
而且还会有被别人看见的风险。
除非——
她是故意让他被别人看见的。
目的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相信,她躲在那里。
也许那里埋伏的是一个狙击手或者别的什么人,只要市长或者别人冲过来就将他一击毙命。
他会死掉,这个世界上就又少了一个威胁她的存在。
安夫人不动声色地笑了起来:“说得真好,还有呢?”
“还有——”
陆怡晴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我猜葡萄酒商的那个爆炸遥控器不是真的,只是他的一个噱头。我猜真正的遥控器应该还在你的手上。”
安夫人舒展了眉头:“猜对了一半,亲爱的,他的遥控器和我的遥控器都是真的,只不过需要两个都按下,才能启动。”
陆怡晴了然:“哦。”
也不知道葡萄酒商的遥控器启动了没有。
“亲爱的,你一点都不害怕。”安夫人柔和地注视着她,“真好,你是个好姑娘,和那些只会害怕和发抖的废物们一点都不一样。”
魔术师:“……”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好像一条好好地走在路上却突然被人踢了一脚的流浪狗。
“暴怒说你杀不了我,就会笼络我。”陆怡晴好奇地眨了眨眼睛,“是真的吗?”
安夫人道:“你说暴怒?的确,她说得很对啊。”
她的语气温柔,谈起暴怒,就好像一个旧年老友。
陆怡晴注视着她:“你似乎一点都不恨她。”
“恨她?”安夫人擡起手,摁住心口,“扪心自问,我并不恨她。我和你一样,我不会在爱恨这种感情上浪费太多时间,我的世界需要钱、权力和资源,感情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她凝视着她:“你和我不是一样的么?”
陆怡晴道:“虽然你在某些地方说得很对,但我想我们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地方的。”
安夫人问:“譬如?”
“譬如那些笼络。”陆怡晴说,“我虽然很爱甜食,但绝对不想自己开一个甜品店。如果爱好变成了工作,那就会变得很可怕的。另外,我不是很爱你说的那些钱、权力和资源——好啦,现在我们有两个不同点了。”
安夫人轻轻地笑了:“你该不会以为,那些甜品店就是我笼络你的所有手段吧?”
陆怡晴静静地注视着她,她回应了她的目光。
她待在三层的房间里,假装是一座雕塑,但实际上,她窥视着庄园里的一切。
所有的结局都如她预料般的发展。
陆怡晴正视着她的眼睛,她从她的笑容里窥见答案。
“你要送我的,是一场关于正义与法律的审判。”
正如她从前见证过的每一场罪行,每一桩罪犯,每一位罪犯。
市长会被伏诛,将接受审判,他会受到法律与正义的指控,就算死亡,他的墓碑也将被钉上“有罪者”的字眼。
他有罪,而他的罪行会昭告天下。
安夫人的语调如同叹息,又像是感慨:“你果然是一个聪明的女孩。”
顿了一下,柔和地笑了起来。
“无愧于威尼斯给你的称号,我喜欢这个称呼,忒弥斯,法律与正义,狩猎和荒野,月亮与纯洁。”
陆怡晴问:“那么你呢?”
安夫人反问:“我?”
陆怡晴环顾着这个房间。
雕像,满满的雕像,戴着面纱的雕像。
“你就是那些信徒崇敬的神明,是不是?”陆怡晴慢慢地审视着那些雕像,最后,将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那些神像面纱的面孔——是你。”
无一例外。
安夫人笑了:“我将他们从泥潭中打捞而出,我给予他们救赎之路,我教会他们仁慈与怜悯,让他们选择和我一样的归途。”
“这并没有什么错。”
“救赎?”陆怡晴道,“你要杀了暴怒。”
“在很多年前,她还在流浪的时候,是我向她伸出了那只手。”安夫人轻轻地叹息,“暴怒了解我,却不能理解我——她有感情。”
而感情,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神明不需要感情。
神明高高在上,不会拥有感情。
那些人明明都是路上的绊脚石,只要清理掉就好了。
但暴怒,她选择把他们当做温暖的救赎。
一个愚蠢的选择。
“你不妨问问她,如果那些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是不是还会这么爱她?”安夫人说,“执着地将错误的答案当成正确的,不撞到头破血流就不肯回头,这到底是执着,还是愚蠢呢?”
说到这里,她又看向陆怡晴。
“怪物,他们这么称呼她——当然,从前,在那些人没称呼我为黑寡妇的时候,也会如此称呼我——正如他们也会这样称呼你,忒弥斯小姐。”
怪物。
身体畸形的怪物。
没有感情的怪物。
不被世人所接受的怪物。
她们都是怪物。
“那么,我很好奇副市长夫妇还有葡萄酒商知道他们追随的信仰的真实面目是这样子的吗?”
安夫人笑了笑:“知不知道,又有什么所谓呢?死在虚幻的幸福里,好过痛苦而清醒地活着,不是吗?”
就像这个世界总有人选择吸du,选择逃避现实世界,不就是因为现实的世界太过苦涩了吗?
她不过是在挽救一个又一个濒死的灵魂罢了。
世界上本没有乌托邦。
直到她来了。
陆怡晴安静了片刻,问:“那么威尼斯和萨琳娜呢?”
“他们失去了父母,于是错误地将我设置成了母亲的角色,但那并不是我的错。”她看上去有些遗憾,“向我乞求爱是一件很愚蠢的事,当然,爱我也是——我不明白他们为何飞蛾扑火。”
就像她的那三任丈夫一样,他们先是和她坠入爱河,然后就会发现在她的世界里,每一样东西都比他们的爱更重要。
让他们死亡,其实也是一种解脱。
她不是黑寡妇。
她只是很仁慈。
只不过这个世界还无法理解她。
画家养父把画家送到她的面前,因为仗着他的脸和她的几任丈夫有几分相似,想把他送过来讨她欢心。
但她着实不会和年纪这么小的孩子上床。
她选择扶植他,培养他,就像驯养一只小狗。
而他给她叼回来了不得了的东西。
陆怡晴问:“那么,嫉妒呢?”
安夫人安静了片刻,道:“我知道他是我的哥哥,一直都知道,我也知道他恨我,他爱我,他爱我比恨我更多,所以我赢了。”
顿了一下,她轻轻地笑了。
“不妨告诉你,在这个组织成立的初期,我就试探过七宗罪的每一位成员——艳照门的新闻是我匿名联系了电影制片人,让他安排女演员拍下那些照片,为了试探他是不是色.欲。”
因为有段时间,组织里的色.欲暂时消失的时间和“黑色郁金香”里女歌手坠楼的时间重叠了起来,于是她有了疑心,想要试探。
“至于懒惰的侦探所里的那些照片,是我让记者女士提供给他的,包括我和亲哥哥乱.伦的绯闻,也是我故意透露给他的,记者女士是我的双面间谍,她为我试探出了懒惰的真面目。”
懒惰自以为他拿捏到了她的花边新闻,实质上,只不过是他在加速自己的灭亡。
“嫉妒,嫉妒自然也是如此。至于傲慢——我是说初代的傲慢,他也是被我这样杀死的。嫉妒、暴食、贪婪——虽然组织内部会议都是匿名举行,但我对他们每一个人的真面目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当他们戴上面具的时候,她就透过那些伪装,剥离出了他们的本质。
陆怡晴看向她,她脸上的表情仍旧从容。
“那么,你的孩子呢?”
陆怡晴回望了安先生,后者正支着下巴,看着她们。
苍白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与其说他是我的软肋。”安夫人语气柔和,“不如说,他是我放在明面上的软肋。”
她假装他生了重病,需要受到保护,对他有着强烈的控制欲和保护欲,实质上都只是让市长和她的一众合作商认为——她也有软肋,她也是可以被拿捏的。
但现在看来,他们都错得离谱。
“他一开始很健康的,是个健康而快乐的孩子。”安夫人怜悯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可惜,他太不听话了,他为了他的父亲反抗我,真令我感到失望和遗憾,所以,我只是想让他乖乖的,至少别乱跑。”
当年艳照门的新闻就是这样的一个鱼饵,为了引嫉妒上当。
尽管她向他保证,她在事后会把这些新闻消灭得干干净净,但他还是反抗得太激烈,太难看了。
于是她第一次让人打断了他的腿,在色.欲把他送到了一个女演员的床上。
她也因此通过这些细节,不仅确认了嫉妒就是她的哥哥,还确认了电影制片人就是色.欲。
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孩子正被迫躺在雪白的床单上,向女孩敞开伤残的双腿。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小声地请求女孩放过他。
而女孩的眼眶同样溢满泪水,她小声地说如果不这么做,她就会被电影制片人逼死。
两个受害人演了一出滑稽而诡异的木偶戏。
让幕后的木偶师们赚得盆满钵满,意满志得。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意识到失去了双腿的孩子,比健康的孩子,更好。
于是她就默认了他的这个结局。
他就此被困死在了这个牢笼。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始终柔和地注视着她的孩子。
仿佛在看一个令她骄傲的小冠军或者第一名。
说到这里,她柔和地看向了陆怡晴。
“当你接近无欲无求、无所不能的时候,就会脱离人的本性,站在更高的视角和维度看待和解读这个世界,那些所谓的爱和感情就会让你觉得无趣而单调。”
陆怡晴问:“他们令你单调了,是吗?”
“他们只是不理解我的苦衷。”安夫人说,“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说到这里,她往后退了两步,像是陆怡晴说出的话令她难以忍受似的。
她大肆敛财是为了更好地帮助贫苦人们,只有金钱才能买来面包和牛奶;她操控权势是为了更好地改变这个世界,只有权力说话才能更好地解决那些不平等的条约。
“我以为你能理解我。”安夫人轻声叹息,“为什么要让我失望呢?我和市长决裂就是因为他不能赞同我的理念,他想要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凶残。”
陆怡晴好像听葡萄酒商提起过:“是为了……那些禁枪的条约?”
安夫人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我不喜欢枪,我猜暴怒应该和你提到过。”
陆怡晴道:“她确实提到过。”
但禁枪不是很简单的事,首先全国□□协会那一关就过不了,更别提他们在参议院和国会都有巨大的话语权。
“那是因为我掌握的权力还不够多。”安夫人退后了一步,“我还需要更高的位置,更嘹亮的声音。”
她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只要你愿意,我的忒弥斯小姐。”
陆怡晴道:“可我不愿意。”
她平静地看着她,申述道。
“我不愿意。”
“……真令我遗憾,陆小姐。”
她怔了一下,随后收回手。
“我以为你会理解我。”
陆怡晴说:“我不想理解你,因为你比色.欲更色.欲。”
利用自己爱的孩子作为自己的暗.娼。
“比贪婪更贪婪。”
洗钱、博.彩、结党买卖。
“比暴怒更暴怒。”
试图杀死世界上与她不相同的所有声音。
“比嫉妒更嫉妒。”
不允许有任何神明的存在,除了她自己。
“比懒惰更懒惰。”
从不思考也从不关心其他人的感情。
“比傲慢更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