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怡晴接过了她怀中的小姑娘,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船员放下心来,给她比了一个OK。
陆怡晴抱着怀里的小姑娘慢慢地踱了出去,等远离人群后,她才慢慢地开口。
“你装睡了那么久,脑袋不疼吗?”
怀里的小姑娘不说话,她的睫毛很长,很密。
看起来像个熟睡的小天使。
“我以前也喜欢装睡。”陆怡晴不在乎,她慢慢地道,“因为从前的院长妈妈很严厉,只要你不睡觉,她就会想到用各种方法对付你——”
她顿了一下,改口。
“我们。”
往孩子们的饭菜里放安眠药,用小棍子抽打他们的手掌心,在他们的大腿内侧掐出淤青,逼他们喝芥末油。
折磨人这一手,果然还是她最拿手。
“看来我的装睡功夫不如你。”陆怡晴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你一定会是院长妈妈最喜欢的孩子。”
怀里小姑娘的呼吸均匀,绵长。
她大概正在做一个好梦。
“我只是好奇,你是为了给厨师复仇,才选择和魔术师合作的吗?”
陆怡晴注视着她的睡脸。
“我该如何称呼你,暴食,嫉妒,懒惰,□□……还是——囡囡?”
下一秒,小女孩的睫毛颤了缠。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目光冷冷地、笔直地注视着陆怡晴。
“暴怒。”
她开口纠正她。
“这才是我的代号。”
陆怡晴微笑了起来:“那么,很高兴认识你,暴怒。”
暴怒的目光审视着她:“你是如何猜到我的?”
“我发现电梯内部的标牌被更换了。就和之前游艇的那个急救号码牌一样。”陆怡晴说,“我猜会是同一个人换的。”
游艇上的急救号码牌更换,是为了电话打不出去,把他们困在海上。
在这一点,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想,酒店电梯的原本标识牌应该是八人载重,被你更换成了十人,这样,我们进入电梯就会发出警报声。”陆怡晴说,“实质上,你只是为了混淆我们的判断,为了不让我们发现电梯载重的端倪——那个时候的你,藏在了清洁车里,对不对?”
至于尸体的尸块,她大概也是一起把他藏在了清洁车里,用了密封的包装袋封好,再用刺鼻的洁厕液掩盖气味。
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她的动向。
暴怒没有说话,她挣脱她的怀抱,轻巧地跳了下去。
“我想,你是不想让电梯进入过多的人,因为进入的人太多,就会有人不可避免地站到清洁车旁边,然后从血腥味里发现端倪。而电梯里只存在少量的人的时候,他们就会离清洁车远远的,避免蹭脏衣服。”
这是大部分人的通性。
“可是酒店顶楼的房间是封死的。”暴怒说,“我没法进去,如果你想说是魔术师帮忙把尸体变进去的,你最好把这个笑话讲得更好一点。”
陆怡晴蹲下去,拍了拍她身上的灰,擡头看向她:“其实,你只要借着清洁工打扫卫生的时候,借着清洁车爬进中央空调的通风管道里就可以了。”
尸块被切割过后很容易被带进去。
她的体型很小。也容易钻进去。
警方大概率不会把犯罪嫌疑锁定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
“至于魔术师,我想他也不是原来的魔术师。”陆怡晴说,“他脸上的痣时有时无的。”
暴怒注视着她:“所以呢?”
“他们是双胞胎,对吗?”陆怡晴问,“依靠双胞胎表演完成瞬移和逃生的魔术,他进入水箱的时候是一个人,出现在观众席上的又是另一个人——他们本来就是双胞胎,模仿彼此更方便,再加上从一出生就被家长故意培养成一个人的模样,所以观众是很难看出来的。”
她想到了魔术师的母亲因为产后抑郁而跳楼,再想到他们家族因为魔术师的演出而再度复兴的故事。
大约魔术师的父亲早就想好了要利用妻子腹中的双生子来捞钱。
明明是两个人,却只能作为一个人而活。
她不是作为妻子而崩溃的。
她是作为一个妈妈而崩溃的。
暴怒提醒她:“之前的水上演出,他的脸上一直都没有痣。”
是同一个人。
陆怡晴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因为并蒂莲需要修枝。”
暴怒沉默了下去。
她没有再反驳。
陆怡晴就明白了。
所以,那个有痣的孩子,大概从一开始就是需要被清理掉的,他的同胞兄弟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魔术师和CEO合谋了一起谋杀,而要杀死的人不止一个。
除了“流星”,还有“并蒂莲”。
暴怒等她说完后,她轻轻地笑了起来:“你很聪明。”
她安静半晌,道。
“那个孩子,很善良,他不喜欢组织的活动,所以安夫人想要把他处理掉。”
他的哥哥和CEO合谋了这个计划。
在水上演出的舞台上挖了两个密道。
本来的演出应该是哥哥进入水箱,弟弟则出现在观众席上。
但后来,哥哥进入水箱后,舞台下的升降装置就把他送到了观众席上。
而他则被关进了另一只水箱里,等哥哥的水箱下降到舞台下后,再把他的水箱传上去。
水箱一旦进入舞台上,就会被锁死,他就再也出不来了。
“幸亏那些食人鲳都是人工养殖的,本来这种动物胆子就小,人工干预下又挑选了杀伤力比较小的品种,而且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事故,演出前都会被喂饱。”暴怒说,“所以他受的伤不重——他现在很安全,作为受害者,警方会24小时看护他。”
陆怡晴想到了魔术师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所以你用匕首遮盖了那些被鱼咬伤的伤口,然后再把他的伤推给已经死亡的CEO,让警察认为他们是推诿事故责任而发生了口角。”
她看着她。
“你选择救下了他。”
顿了一下。
“也选择救下我。”
观众席上的哭声,半夜响起来的歌声,首饰盒里的纸条。
那都并非偶然。
暴怒擡起眼看向她。
陆怡晴问:“那张写着‘快逃’的纸条,是你写的,对吧?”
陆怡晴很早之前就有过一个猜测。
游轮上早就已经准备好的童装,警察们查不到她近年入院的档案,从来都要用兔子玩偶遮挡的嘴巴(是为了遮挡已经更换成恒牙的牙齿)
直到她看到了魔术师家里曾经有过一个马戏团。
那一刻,这个猜测有了一个滑稽的定型。
她一开始以为是有人培养儿童作为组织成员,给孩子们洗脑。
但她现在才终于确信,有的儿童只是看上去像儿童,但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孩子。
法医小姐的侧写没有错。
纸条上的笔迹来自一个成年人。
但成年人的圈子里,却没有符合的侧写。
她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马戏团的畸形秀里,有很多残疾人被贩卖,被展览。其中一个,就是侏儒。他们像娃娃一样,永远长不大。”
陆怡晴注视着她。
“你也是,对吧?”
成熟的灵魂被困在畸形而幼稚的身体里。
是造物主的不公。
——她因此而暴怒。
暴怒没有说话。
半晌,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没有救下你,陆小姐,你根本不需要我救。”
她审视着她。
没有了兔子玩偶的遮挡。
她第一次这么大大方方地站在她面前,目光坦然,平静,从容。
她停了停,道:“警察本来就不可能在近几年的档案里查到我,因为算起来,我进入福利院的时间比你还要早。”
提起福利院,她的语气似乎很怀念。
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很高兴认识你,忒弥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