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黑色的柏油马路一路向下延伸,直接进入了水底,再远一点,所有能看见的建筑都已经泡在了水里面。
远远看过去,水面黑乎乎的,根本看不出来到底有多深。
顾未然没有贸然将车开下去,她靠边将车停下来,然后从空间里面取出一把伞:“我下去看看情况。”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推开车门,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快步走到水边,她半蹲下来,打开手电筒,朝下照了照。
水底属于属于道路的反光标记轻微晃动了一下,顾未然又瞅了瞅更远处,那边的水显然更深,标记的反光非常微弱,大约有一米的深度了,顾未然此刻只觉得头疼。
“前面的路车子没法走了,换船吧。”
重新打开车门,说完这句话之后,顾未然将车钥匙拔了下来。
今天的气温大约在23度,雨水落在手背上,带来一阵冰凉的感觉,顾未然虽然觉得自己身体素质已经很不错,但也不想在这节骨眼上挑战自我,看看会不会生病,她还是选择给自己套了一件雨衣。
顾未然从空间里面取出冲锋救援舟,这是一条能坐下六个人的充气式冲锋舟,配备船外机,马力很强劲,能让坐在上面的人掌握冲锋舟前进的方向。
自动充气,方便使用。
船用救生筏是胀气式的,她将装着救生筏的塑料圆桶推进水里,用力扯那根绳子,救生筏飞快在水面上展开,亮眼的橙黄色展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那边洛正和顾雪正忙着给冲锋舟装挡雨的篷子,顾未然就伸手招呼妹妹,将四只狗一只鸟又一次人工运进了救生筏里面。
救生筏的底座呈六边形,空间很大,四只狗趴在毯子上面也不显得拥挤。
救生筏只有一个门,顾未然还给那门配了可以遮光的门帘,里面的人只要想休息,将门帘放下来就好了。
将冲锋舟和救生筏紧紧连起来,顾未然将车子收进空间,自己跳上了冲锋舟。
伴随着船外机发动时产生的响动和飞溅起来的水花,一家人重新踏上了前往游艇俱乐部的道路。
救生筏内,顶部挂着灯,随着救生筏前进而在不断晃动。
顾雪刚开始还有点紧张,伴随着水浪一晃一晃的节奏,她莫名生出了一点困倦感,她努力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咱们去游艇俱乐部,那边真的还会有游艇吗?”
顾书然正坐在门口往外看,听见母亲的声音,她不假思索道:“肯定有,说不定还有好几艘呢,咱们到时候挑一艘好的跟他们换。”
这话把顾雪逗乐了:“好,换艘最大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第一次坐船,三只小狗刚开始都显得非常兴奋,但随着冲锋舟拖拽着救生筏前进了一段距离之后,它们的精神开始有点萎靡不振了起来。
洛正抓住老四的狗头,掰开它的嘴,看了看舌头,又看了看对方的眼睛。
“看起来都挺正常的,不像是生病的样子,该不会是晕船吧?”
“我看看。”
顾书然凑过来,一把抓住了毛茸茸的狗头。
片刻之后,老四有点生无可恋地看着面前三张挂着担忧神情的脸,如果它会说话的话,应该就会大叫:“谁家狗被掰三次脑袋还能那么精神啊!”
但它只是一只弱小可怜且非常能吃的狗子,它只能伸出脚,轻轻踢了一下坐在不远处的顾书然,然后发出一声可怜兮兮的叫声。
顾书然抓住了对方踹过来的爪子,义正言辞地教育道:“要做一只乖狗狗,不能随便伸爪子!你要是把救生筏弄破了,咱们就要掉进水里面了!”
老四立马收回了自己的爪子,一脸乖巧地缩在洛正怀里面。
顾未然看着手里面的地图,计算着接下来的前进方向,她调整了一下船外机,让稍微有些偏航的冲锋舟重新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
那身深绿色的雨衣被她脱了下来,放在了冲锋舟上。
行驶在水面上,风比刚才的大多了,她翻找出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套在身上。
冲锋衣不算厚重,是防水材质,偶尔有一两滴水飞溅到衣服上面也完全不用担心。
顾未然将地图按在膝盖上面,擡头看向前方,雨好像又开始大起来了,水珠砸在黑色的棚顶,迸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声连着一声,构造出一段连续的乐曲似的。
天地之间只剩下这样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当然,还有船外机发出的噪音。
水面上浮着东西很多,好在冲锋舟前端部分的材质非常硬挺,只需要在偶尔碰见一些尖锐物品的时候即使将它们拨开就好。
树枝顺着水流向远方飘去。
水底下是原先的公路,顾未然沿着站在水中的路牌不断向前。
她先前还在担心这水位对冲锋舟和救生筏来说会不会太浅,到时候不好前进,没想到过了前面一段浅水之后,越往前走,水面越开阔。
偶尔路过一辆栋建筑,可以看见水已经淹没了半个窗户。
里面会有鱼吗?
顾未然看了那扇破了个大口子的窗户,不太合时宜的想。
鱼是没有碰见的。
按照地图上的指示继续前进了大约半个小时,顾未然没有看见过任何一条鱼的踪迹,连跃出水面都没有。
或许这底下根本就没有鱼。
冷风一阵阵吹拂过来,她忍不住搓了搓戴着手套的手。
这一阵阵的冷风正在不断带走她的体温,让她感觉思维都随着提问的下降而开始有点迟缓了。
忽然间,她的视线被漂在远处的东西给吸引住了。
那是一件被水浸泡了很久的黄色T恤。
因为长时间被水浸泡,或许它的主人穿着它的时间也已经很久了,在吸满了水之后,显出一种脏脏的颜色来。
顾未然更在意的是它包裹着的东西。
水在慢慢流动,顾未然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这一切。
那具近乎枯焦的尸体正在水里面轻轻地浮动,它是那样的可怖,浑身上下裸露在外面的,没有任何一点好皮,仿佛被大火灼烧过一样。
无法分辨性别,只能依稀看出来是一具人类的尸体。
冲锋舟将顾未然带远了,那尸体也就渐渐消失在了远处。
她重新将思绪放在地图上。
船外机的马力再如何大,在带着一艘救生筏和水面情况差劲的条件下,前进的速度自然也跟着大打折扣,比不上一路飞驰的车辆。
顾未然在风里面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风给吹走了。
她搓了搓有点麻木的脸颊,关掉了船外机,拉起拴着救生筏的绳子,让对方一点点靠过来。
她撩开挂在门上的门帘,钻了进去。
救生筏里面比外面暖和好多,一进来,她就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脱下手套,端起茶杯,喝一口顾雪之前在夹里面泡的红枣枸糖水,暖一下胃。
洛正接了第二班,顾未然忙扔了一件厚外套给他:“外面冷,把外套穿上。”
洛正比划了个OK的手势,灵活地钻了出去。
顾雪在刚才那阵摇晃中,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地毯上摆着枕头和薄毯子,顾雪身边还挤着老大,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大女儿坐在自己的身边。
她从温暖的被窝里面坐起来:“外面怎么样了?”
说着话,她还伸出手去摸了摸顾未然的手,她被那种冰冷的触感惊了一下,然后迅速清醒了过来,心疼地抓着女儿的手,轻轻揉搓起来:“手怎么这么冷,外便风是不是太大了?”
顾未然笑了笑,任由母亲搓着自己的手掌:“是有点,不过我现在不是进来了吗。”
救生筏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剩下顾未然手里面那杯散发着甜香味的糖水杯子里面升腾起一阵烟雾。
狗子们还在睡觉,老大却趴了起来,将脑袋凑到顾未然面前来,放在她冷冰冰的大腿上。
温暖的温度从厚重的皮毛下传递过来,将有点僵硬的身躯迅速温暖。
顾未然一口气将杯子里面的糖水喝完,被迫接受母亲将自己塞进被子里面,她靠着那柔软的枕头,没觉得想睡觉,头脑反而很清醒。
顾书然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周围黑乎乎的,冲锋舟的棚顶固定着两支手电筒,勉强照亮了一片雨幕,洛正正坐在船外机边上,背影看着有点萧索。
冷风呼啦啦地往掀开的缝隙里面钻,顾书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袖,手臂上的温度飞快地流逝,一阵发冷。
她很快就收回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戴在手腕上的表,短短的时针指向5。
现在才下午五点,天色已经快道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了。这样的情况,让顾未然恍惚回想起A市从前的冬天。
“按照现在这个前进的速度,距离咱们抵达游艇俱乐部,至少还要五个小时。”
略带一点沙哑的声音响起在空气里面,顾书然扭过头去看,就看见自家姐姐靠在枕头上,伸出一只手,在给蹲在鸟笼子里面的鸽子喂食。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显得有点漫不经心,眼神也都没放在面前的鸽子上面。
“希望我们抵达的时候,他们还在。”
他们指的是谁,自然不必多说。
裹上厚外套,轮了三次班,一家人磕磕绊绊,摸黑开船。
救生筏终究不是床,即便烈,挥之不去。
顾未然的睡眠就断断续续的。
她很习惯这种睡眠的方式,毕竟上辈子她独自求生,没有什么能够安安心心躺在床上,睡一整晚的机会。
她掀开被子,将温暖的被窝留给妹妹,穿上鞋子,钻出了救生筏。
天地茫茫,仿佛只剩下他们一家,四周的黑暗浓郁的简直化不开,洛正还坐在穿头,遥遥望着看不清的地方。
顾未然将手电筒的光亮调整了一下,好让它们能够将更远的地方照亮。
洛正扭过头,就看见大女儿的身影,他迅速露出一个笑容:“然然怎么出来了?离得不算远了,爸爸一个人也能搞定的。”
顾未然翻出地图,试图找到可以与之对应的标志物,但手电的光芒晃了一圈,也没能看见什么东西。
四周围都是光秃秃的。
“十分钟之前刚刚路过了一个指示牌,现在离游艇俱乐部大概也就只有二十分钟的距离了。”
洛正伸出大手,在地图的某个位置点了一下:“大概在这吧。”
顾未然挑了挑眉毛:“比我预计的前进速度要快一点。”
黑暗如影随形,跟随在两人的身边。
有些时候,未知会带来恐惧,顾未然望着周围黑乎乎的一片,挠了挠脸,憋出一句:“真暗,希望明天天气能好点。”
雨声哗啦啦的,简直要将这句话给盖过去。
洛正拨了下船外机的方向,淡定道:“我猜明天还下雨。”
接下来的路程,两个人都很安静,没有再说什么。
又往前开了大概十分钟,在手电光的照射之下,隐隐有一座建筑的轮廓显现出来。
那是游艇俱乐部!
夜晚实在是太黑了,很多事情都没法做好,顾未然还没决定要不要现在就靠岸登陆,上到上面去。
她正准备扭过头和父亲商量一下的时候,那三层的建筑里面忽然亮起了好几束灯光。
短短长长短短,灯光有节奏地晃动起来。
对面的人正在向他们这里发出求救信号。
十五分钟之后,一家人将冲锋舟栓在了岸边的木桩上面,一家人全副武装地下了船。
狗子们睡了几乎一路,精神抖擞地站在地面上。
让顾未然感到比较惊讶的是,这里的土地比别的地方更高一些,因此还留下一小块尚未被水侵蚀的真正地面。
他们甚至还是从正门里面走进去的。
“其实我本来以为我们会是从窗户里面跳进来...”顾书然小声嘀咕着。
房间里面的灯全部被打开,一瞬间的灯火通明,站在房间里面的人不多,顾未然看过去,都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
一个依偎在母亲身边的小女孩怯怯地看着打头走进来的顾未然和顾书然,忍不住眨了眨她那双大而有神的眼睛。
姐妹两个从头到脚的穿着几乎保持一致,冲锋衣,长裤,战术长靴。
腿边绑着应急用的刀具,背后背着个登山包。
登山包看起来鼓鼓的,其实里面装的东西并不多。
那个小女孩抢在所有人面前开口,提问道:“大姐姐,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顾未然收回打量的视线,显得有点冷漠,她干脆利落道:“不是。”
面对她这样冷漠且直白的态度,小女孩有点害怕,她忍不住抓住了母亲的手掌,躲在母亲身后,睁大了自己的眼睛,声音细细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和坚定:“你肯定是来救我们的!你手里提着姐姐的小鸟。”
顾未然低头看了看笼子里面的鸽子,难得噎了一下。
年轻的母亲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生怕自己的女儿将面前的两人惹恼,忙捂住孩子的嘴,然后将将她抱走了。
剩下的人让顾未然稍等一会,她们主事的人马上就来。
几分钟之后,一个穿着黑色衬衫,脸上带着一点病容的女人从走廊的尽头走了出来,她留着中短发,气质文静,脸上是努力撑出来的微笑。
她同站在身边的人说了两句话,这几个还在大厅里面站着的人就犹犹豫豫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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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军队派来的吗...”
顾未然将装着鸽子的笼子放到一边的桌子上,顺势坐在了凳子上面:“不是。”
女人笑了笑,没有在意顾未然语气里面的僵硬:“我叫何香,这只信鸽是我放飞出去的,想必你们是看见上面的信了吧?”
何香那双眼睛里面迸发出一种和她状态截然相反的光彩来,她忍不住继续说话:“我放飞了我带过来的所有信鸽,快半个月了,只有你们来了。”
她显然还在生病,说了这么两句话,就忍不住咳嗽起来,让苍白的脸上多了两抹红晕。
房间里面很安静,回荡着对方的咳嗽声。
顾书然体贴地帮对方拧开一瓶矿泉水,推到对方面前:“喝点水缓一下。”
何香接过水,说了句谢谢,连着灌了两口。
“让你们见笑了,我身体不是很好。”
何香望着端坐在对面的两个人,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我们的困境,我都写在纸条上面了。”她不安地绞着手指,“我们想要食物,越多越好。”
顾未然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有点试探自己的意思,她忍不住坐直了一些,拿出从前和甲方谈判的气势来。
“我们物资很多,不过得看你们能拿出什么东西来交换。”
何香望着被顾未然拍在桌子上的背包,眼睛里面闪过一丝意动,她艰涩道:“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你们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
“只要你们愿意支付足够的食物作为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