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2 / 2)

往后多少年,闻岱对闻曜的要求都是一样,总结下来,不过一句话:“你是我的儿子,就更要以身作则。”

闻曜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就站得笔直,对闻岱说:“阿耶,儿要从军,誓绝突厥于大漠之中,使其永不敢来犯!”

闻岱显是很开心,但还是问:“从军很苦,你想好了?”

“我要和阿耶一样!”

闻岱拍了拍他肩膀:“好,吾后继有人!”

无奈闻曜的阿耶太能耐,在闻曜刚十岁出头的时候就完成了他的愿望,使他没有发挥的空间。

往后闻曜和弟弟妹妹跟着阿耶阿娘,不是边关换防,就是回长安总揽全国军务,后来又去武昌练水师。闻岱肩上的担子还是很重,但比起战火纷飞的日子,已算得劳逸结合。

方伯晏屡次降旨,要闻岱把闻曜扔到京城来受个恩荫,往后也好有个出身,统统被闻岱拒绝了:“小儿于国无寸功,不敢领受。”

私下他对家人、对舒宜,还有对几个子侄都是这么说的:“想要官职,就自己去挣,踏踏实实的。往后立身也需正,多以天下苍生为念,少想着损公肥私,我家,不出禄蠹。”

圣人无奈,都私下对闻岱说:“师父,我就是要闻曜来当个羽林侍卫,御前卫么,有张脸能看就行,御前摆设,刷出身的起点罢了。万家三郎连骑马都不会,不还是送来了。何况师弟长得好,武功又高,为甚不送来呢?”

皇帝对手握重兵的将军把话说得这么清楚,倒真是世所罕见了。

闻岱笑,态度温煦,但还是拒绝:“那是别人的事,我不管。破奴如今还欠缺,还得继续在我军中历练,陛下放心,等他能用了,我自然把他放出来任您驱使。”

皇帝心说就是在你军中我才不放心好么,闻岱对闻曜要求严格,世所共知。

闻曜十七岁这年,终于等到了机会。

闻岱刚结束两年在边关的驻扎,带着全家回京。闻曜领的玄戈军亲卫还有些事体没处理完,暂留在那边。秋末冬初,一波在部族争斗中落败的猃狁人沦落为盗匪,流窜到关外。

边关已安稳多年,再度燃起示警烽火,人人都是一愣,随后皆照着闻岱定下的成例快速反应。百姓赶着牛羊回家,藏进修筑好的工事;城墙上铜炮填满火药,备好源源不断的滚石叉竿。

又,闻曜自请带一小队精锐,先击敌军,挫其锐气,探其虚实。

苍如松经验丰富,在下一任守官来交接前总揽守备任务,听得这话,一皱眉。他从小看着闻曜长大,虽知道这策略好,还是不愿闻曜涉险:“我自派一队人去,你在城中帮我练兵,准备防守。”

“苍叔叔,”闻曜未语先笑,“除了我,亲卫队里还有谁更骁勇,谁有这一往无前的气势,能带他们以最小的损失造成最大的战果?”

他说的是实话,闻曜入亲卫队时年纪最小,但几年下来,受着最苦的操练,最严格的要求,居然像几经雕琢的美玉,愈发显出光华,隐隐成了领头羊。

苍如松不语。

闻曜再接再厉:“苍叔叔,闻帅都说了,对强敌时,我军将士只许争先上前,不许藏身后方。且位高者先,勇猛者先,精锐先。您不许我去,难道要违闻帅的令?”

“拿你爹来压我?”苍如松在闻岱麾下大半生都没学会打官腔,还是那股随意劲。他往闻曜肩上重重一拍:“你小子都是我看大的,倒学会拿闻相公来压我了。”

闻曜嘿嘿一笑,咧出右脸深深一道酒窝:“不敢。”

“你有什么计划?”苍如松肃下脸问。

“桃岭关距此不过数十里,我们可与桃岭关裴将军联络,互为犄角,防守自然固若金汤。而我为先锋,你们可择一险要之地派兵埋伏,我将敌军赶到布置好的口袋里去,便可大胜。”

苍如松又问了几个问题,闻曜一一回答。他语极精到,苍如松连连点头喟叹:“我果然老了,该是你们年轻人出征的时候了。”

闻曜赶紧拍马屁:“苍将军龙精虎猛,正当盛年。只是这些夷狄不过散兵游勇,不值一提,交给下官便可。”

万余胡寇都能说成散兵游勇,苍如松被这小子的油嘴滑舌惹得笑了一声,扫他一眼,闻曜当即肃了神色,立于厅堂中央,等待下令。

“闻骑尉!”

“末将在!”

苍如松上前两步,忍住拍他肩颈的冲动:“把你和弟兄们,都完完整整带回来。”

“必不辱命!”

常年操练下,边关的军民都有了闪电般的反应速度。翌日,闻曜带着一小股兵马向关外进发。他们身后,两座关隘和数座城池都以最快的速度动员起来,打造最坚固的防线和最残忍的陷阱。

长安在三天后得到消息,最戏剧化的是,边关急报和捷报分别是在上午和下午来的。

皇上将一众大臣召进宣室殿,众人以闻岱为首,对着舆图正在分析,便有露布飞捷而来。

众人得知捷报,皆面露笑意,殿中沉凝的气氛放松下来。

下首一官员先对闻岱致贺:“闻小将军以千骑击溃一万五千猃狁兵,又将其驱至设伏地,斩首三千级,俘虏八千人,还赶回良马数千,牛羊上万,边关丝毫未损。闻将军养得好儿子,真是虎父无犬子。”

“师弟果然是少年英杰,和裴小将军这一番配合,好,好!”皇帝一挥手,就要赏赐。

“小儿辈大破胡贼尔,”闻岱捷报还握在手上,待满殿欢腾起来时才缓缓放下,撚须而笑,坚辞了众人夸赞,“他所依赖者,不过城厚甲坚,上下戮力一心,又有裴将军配合,不是他一人之功。”

舒宜听说了,私下里笑闻岱:“嘴上谦虚,心里怕是骄傲得乐翻了天。”

闻岱笑答:“我的儿子,那是自然。”

语气淡然而笃定。

等闻曜回长安领功,闻岱果然只是肃着脸问了几句当时情况,表情淡淡。

私下设的庆功宴上,不是跟随闻岱征战多年的老部将,就是闻岱在两营一手带出来的学生。都是自家人,说话自然随意些。有部将夸道:“实乃虎父无犬子。”

“那是,也不看看将军从小就教他读书习武,要求严着呢!”

“有时候我都觉得,将军要求实在是严格。”

这群老部将们都是一路看着闻曜长大的,话匣子一开,自顾自说得热闹,还有人直接望着闻曜调侃。

“是啊,”闻曜顺着他们的语气玩笑道,“我当初入塾开蒙,家父把我往学堂门口一提,对塾师说,如我顽劣,只管责罚,若是我不听话,他亲自教训。”

满席皆笑。

有夸闻将军严父出虎子的,也有赞叹家学渊源的,唯有苍如松不知想到了什么,含着一口酒笑了好久,活活把自己笑喷了。

酒席将散,趁着醉意,苍如松揽着闻曜的肩步入内室。

“苍叔叔?”闻曜示意下人端碗茶来。

“无事,”苍如松一摆手,“我没醉。”

“那也不必多饮了,少喝些,”闻曜劝道,“您明日还要带几个小的出去骑马。”

“那几个小混球,”苍如松提起自己儿子,脸上便浮起一层酡红,笑道,“天天吵着骑马,读书却不用功,半点没有阿宣阿齐听话。我前两天还跟苍大说,要不咱俩换换儿子吧。”

“阿耶上次还同我说,他们都是未来带兵的好苗子。”

“为人父者,看自己的孩子,大抵都是一样,”苍如松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我嘴上嚷嚷再多次,还不是老老实实带我家那几个小混球去骑马,你阿耶看你,也是一样。他只是嘴上不说罢了。”

“阿耶的心思我都知道,”闻曜笑起来,“你们都说他严厉,我却觉得,他是位好父亲。”

“是了!”苍如松一拍大腿,“你阿耶当年给你找师父开蒙,当时在军中,读书人不好找,头一件就是把周围十里八乡的读书人全都打听遍了,才请来一位先生。你开蒙那日,你阿耶说束修单薄,硬是拉着我再去打两只山鸡。好不容易打到了,又拉着我下山,去看你学得如何了。堂堂一个将军,在自家军营里扒墙头,就为了看自家儿子第一天进学,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小儿辈大破胡贼”,改自“小儿辈大破贼”的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