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2 / 2)

“我嘛,”舒宜道,“这几日我总有点感觉,但又似乎作不得准,你使人悄悄请个郎中过来,不许惊动别人。”

琵琶立即起身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中连成一片。铃铛眼睛瞪得圆圆,还在掰手指算舒宜的信期。

一天不多一天不少,闻岱恰在三日后的傍晚回来。原本那就是些散兵游勇,碰上他们算是杀鸡用牛刀。

闻岱回了正房,便看到花樽里斜插的芦苇,微微一笑:“我就想着你爱侍弄这些花草,果然不错,很美。”

舒宜笑他:“多大的人了,孩子都满地跑,才离了一百里,还巴巴地叫人送情诗回来,酸不酸。”

“我说过的,要同你看大好山河,赏天下美景,如今我自个看了,也要分你一半才好。”

闻岱极少说情话,如今作答时神色郑重,这样罕见的剖白最能打动人。舒宜不由得红了脸,以袖掩脸,笑起来。

“我也有个礼物给你。”舒宜道。

“哦?”闻岱果然很感兴趣。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礼物,但是……”

闻岱顺着舒宜的视线,看向她的肚腹,顿了一顿,随即眼神中满是欣喜,轻声问:“果真?”

舒宜也被他小心翼翼的态度带得慎重了,一字一句答:“请郎中来看过了,刚一个多月。”

闻岱朗笑一声,站起来,又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伸手轻轻将舒宜揽入怀里。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闻岱毫不犹豫,“生个女儿,最好像你。”

“人都说男孩像阿娘,女孩像阿耶。”

“那就男孩女孩都好,像你就好。”闻岱果断改口。

次年夏天,舒宜果真生下一个女儿,虽然还小,也能看出眉毛弯弯,睫毛纤长,是个美人胚子。

舒宜倚在闻岱臂弯,轻轻碰了碰女儿幼嫩的脸,心头一软。

“大名早想好了叫闻昭,小名取什么好?”

夫妻两个说了一堆名字,又一一否决。满屋里团团转的侍婢们也跟着一起想。

一旁的侍女凑趣道:“我方才听产婆说,她接生了这么多年,还未见过这么标志的小女郎呢,不如就叫丽质,天生丽质,多么合适。”

舒宜想了想,觉得不错,闻岱却道:“我家女儿,美貌只是她微不足道的优点之一。女子立世,容貌绝非唯一的倚仗。”

以此类推,柔婉贞顺等字也被闻岱一一否决:“她先是个堂堂正正的人,再是我的女儿,她能做的事很多,不必为女子的身份所束缚。”

舒宜这几天被闻岱带着翻烂了好几本字典,颇觉头疼:“那你是要你女儿当个女中诸葛?是要取个多有才气有志气的名字啊。”

闻岱想了又想,最终慎而重之地同舒宜商议:“我得此女,如珠如玉,玉又彰德行,不如乳名就叫阿玉吧。”

于是闻昭的小名终于正式定下,家中都叫她玉娘。

闻昭越长大越出落得好看。她一双大眼睛像极了闻岱,眼型端正,睫毛又浓又长,其余的地方都像舒宜,还完美继承了越国公夫人和舒宜唇边的一颗梨涡。

闻昭年纪虽小,也知道自己好看,玩耍时,爱插些花朵在鬓边,虽然还是圆滚滚的三头身,却已经能显出人比花娇。

“阿耶阿娘,”闻昭给自己鬓上簪了一朵淡粉月季,转头问道,“我美吗?”

“美。”闻岱答。

“那你见过最美的女子是谁?”

“我这一生见过最美的女子?”闻岱笑了。

他回想起很多场景:美人蕉旁的迤逦裙摆;凤仙花染就的鲜艳蔻丹;元宵花灯映照的皎白脸颊;大漠戈壁中马背上清瘦矫健的身形;连片芦苇旁的笑意盈盈……

最后他想起那年冬日,带着一大队后勤物资来朔方支援的人,先帝新丧,她一身素服,却清新得好似春风拂过柳枝,给萧瑟的西北带来了欣然绿意与勃勃生机。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

“我这一生见过最美的女子,就是你阿娘。”闻岱答。

一旁乒乒乓乓套招的闻曜和闻晗兄弟两个停下了,舒宜也转过头,问:“是哪一刻最美?”

闻岱看着她,笑而不答。

“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出自薛涛,《送友人》,作者不会写诗,借用一下,让我们假装这是闻岱写的好了~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出自李清照,《蝶恋花·暖雨晴风初破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