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小人的各种解读由突厥人日日在城下宣读,吵得半夜也不得安宁。
突厥人还在城下支起火堆,熬些肉汤,让香味传到城里来,扰得满城饥肠辘辘的人越发不好受。
纵然闻岱趁其不备,开城门带骑兵出去偷袭过几次,还带回些粮草,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一座被困死的孤城,似乎只能一日接一日地衰落下去,逐渐无声无息。
临安的风言风语传进定阳城中,在军帐中议事时,有人劝闻岱顾忌一二。
“定阳注定是座孤城,将军还要守么?”
“我要守。”
“可朝中疯传,将军是不遵圣旨,心怀不轨。”
闻岱答:“我心光明,何畏流言?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只有风行草偃,何时有过风随草动?”
陶修文长叹一声,问:“我那日便知劝不动将军,是也不是?”
闻岱想了想,直言答道:“是。”
“那我便不劝了,”陶修文整理衣袖,端正下拜,“属下无能,但愿随将军赴死。”
也不是人人都如陶修文一般,有人愿死,就有人想活。
几个将官纠集了一小批士卒,在闻岱的军帐外长跪,终于被宣了进去。
他们苦劝闻岱三日,最终得到的回答并不出人意料。
“我意已决,你们要是想走,我有个法子,说不定有一线生机,”闻岱缓缓吐出了一个令人惊骇的消息,“我则与城共存亡。”
他将麾下全部将领召集到军帐之中:“我不迫人和我一起送死,想走的,都站到左手边,我绝不阻拦,由陶郎君一个一个问。只是有一事需先说清楚,左手边的,九死一生,运气若好,也许可以活,右边的,则是必死。”
陶修文于是站到中间来,依次问上前的军官:“你是要走,还是要留下?”
一个接着一个,大部分人站到右边,也三两人站到左边,闻岱只静默看着,不置一词。
闻曜终于走上前来,陶修文却突兀地住了嘴。
于是闻岱亲自问:“你要走么?”
“末将虽不才,愿为将军效死!”闻曜的眼睛亮得似有火光跃动。
闻岱问:“你想好了?”
“是!”他高声答了话,单膝跪在案前。
无数双惊骇的眼睛都凝聚在他身上。
闻曜可是将军唯一的儿子!
“好,”满帐静寂之中,闻岱将右手放在儿子肩上,“不愧是我的儿子。”
陶修文缓缓露出苦笑,他虽已然心知结局,却不愿问,但父子始终是父子。
“将军!”苍如松急了,从右边冲出来拉住闻曜,“不行!”
“为什么不行?”闻岱问。
有人插话:“您可就这一个儿子!”
“过去!”苍如松索性使劲把闻曜往左边推。
“别人的儿子行,我的儿子便不行么?”闻岱镇定地问。
闻曜露出一个属于少年人的、轻捷的笑:“父帅在此,难道要我独自偷生?那才是陷我于不义!”
刚下前线,他发冠被射歪了半边,说话间,带得鬓发蓬在一边,一歪一歪的。
闻岱露出一个极克制的笑:“起来,我为你戴冠。”
于是战场上桀骜不驯的小闻将军依言站起来,温驯地低下头,让闻岱方便动作。
闻岱抚过闻曜浓密的黑发,心中流过一丝欣慰:当年抱在怀里小小的一个,胎毛又黄又软,他特意去赶集时拿鸡蛋换了些芝麻,回来磨成粉冲给他喝,据说对小儿好,又听说吃多了芝麻晚上睡不好,于是半夜起来都要去看看襁褓。
一转眼,就长得这样大,这样好。
只此一子,怎么可能不珍爱?何况闻曜多么像他。
闻岱看他如看一株笔直而生气勃勃的小树苗,是一顷田里最宝爱的唯一一株。他倾注了厚望,却不能偏私,不动声色地将慈爱之情压在做将军、做父亲的责任之下,时时敦促、日日校正,一刻不敢放松,唯恐树苗长歪。
小树日日攀高,果然颖秀英挺,旁人夸赞时,他看着儿子挺拔的身形,再轻轻一按他的肩,嘴上说着犬子无状之类的谦词,眼睛深处却总含着微微笑意。
到如今,闻曜已是光华难敛的少年郎。
起来,我为你带冠。
他从容地对闻曜说。
教他学步,教他用兵,教他为人当行正道、护苍生……直到今日,送他赴死。
他为闻曜戴正了发冠,肃容道:“你还未及冠,原本不该取字,但我今日为你取一字罢。”
“是。”闻曜垂手领训。
真正的加冠礼,礼仪复杂,流程漫长,如今显然没有这些时间纠结于繁文缛节,闻岱只是伸手在闻曜发心抚了一抚,道:“令月吉日,名尔子琮。昭告尔字,永受保之。”
闻曜六岁后,便跟着他正式习武,再往后,闻岱就极少抱他了。闻岱如今心头万种情绪纷杂,也只是在他肩上一拍。
随后,闻岱便再次恢复成那个威严的将军,命闻曜站到右手边去。
队伍又动了起来。
定阳城死守两个月后,不仅城内成了被压到极限的弦,城外的突厥军队也累到了极致。
城中的守将闻岱简直不似活人,他冷酷无情,却又用兵如神,只有一支孤军,却死死钉在定阳城这座壁垒中,护住了无数百姓。
城中最艰难时,粮草全然耗尽,突厥人刚想松一口气,却听说闻将军亲自下命,刈敌尸充饥。
突厥军中甚至有人动摇了:他们真的能打下这一仗、赢得这座城么?
终于,这一日,城中有人趁夜缒城而出。
待到天明时,所有人都知晓了,原来定阳军中也并非铁板一块!这座城中终于有少量守军动摇了,这真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据说,他们中早已死伤殆尽,闻岱一人再神勇,也独木难支。
据说,闻岱已经重伤不能视事,因此城中人心浮动,破城就是早晚的事。
而且城中火药也全数用完,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来人提供了诸多证据,只愿按照大桓圣旨,带一支数千人的军队南下投奔临安,求突厥放他们一条生路。
突厥将军几乎是立刻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有副将嗫嚅道:“万一大桓人有诈呢,他们一贯奸诈……”
他的声音在突厥将军的瞪视下消失了,将军深深看了他一眼,问:“你还想攻城吗?”
副将下意识的摇头,攻城的两个月来,简直像噩梦一般,他从未打过如此艰辛的一仗,这明明是座平凡的营垒,却仿佛无坚不摧。
突厥将军深深在心中叹了口气。
耗到现在,定阳城中终于先出了动摇的叛徒,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他甚至想感谢狼神护佑。如今突厥军中,还有多少人想战?又还能坚持多久?
仅剩一城,突厥大军却久久盘桓在此,不能扩大战果,难道说出去就很好听?
这里毕竟不是北方,他们带着大队人马远来,再耗久了,只会更加不利。
因此,突厥将军在他们出城时,并没有仔细查验。
有副将急道:“将军,他们之中,怕有百姓!”
而大桓军队中为首之人道:“守城的军士都死光了,自然有百姓顶上。他现在就是军士!你们磨磨唧唧的,还想不想要城,迷药可只管两个时辰,我们最多也就只能耗这么久了。”
“让他们走,”突厥将军道,“这几个人重要,还是定阳城重要?”
兵士们只得目送这支大桓军队安然无恙离开,嘴里咕哝着:“我看还有妇孺!”
这几千人离开后,城防果然脆弱得不堪一击,一个时辰后,城门应声而开,突厥将军带着大军,倾巢而出,终于进了这座折磨了他们两个月的城池。
一进城中,便是愕然:两边行道上,树皮都被剥得光秃秃,树上叶子也摘得一点不剩,还不时有可疑的陷坑。显而易见,他们是真将能吃的都吃光了。
想劫掠一番的士兵都只能两手空空,心下茫然,这里看起来,实在是没什么值得劫掠的。
大桓的军队大部分都撤出,据说如今的主战派都被蒙汗药药倒,正在城中,外城更是空无人守,因此突厥将军并未在外围费功夫,而是带着大军长驱直入。
他边走,边磨着牙想:抓到闻岱,定然要送回龙庭,给单于请赏。
内外城墙夹层之中埋伏的士卒们,都极有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如果突厥将军此时回头,就会惊骇地发现:城中埋伏的人,甚至比两万还要多。
一道简单的算术题:两万兵卒,五万百姓,两个月守城之后,还剩下多少?
至少比突厥将军所想的要多。
而弃城而出的数千“大军”看似唬人,实则多是城中百姓假扮,被护送出去逃生。
剩下的精锐士卒,和自愿留下守城的百姓,凑一凑,竟然有三万有余。
闻岱也站在内外夹层里,侧头问:“破奴,怪阿耶吗?”
“我都懂。”闻曜笑道。
“好,不愧是我的儿子,”闻岱道,“我这一生,有此一子,足矣!”
闻岱最后伸出手去,拍了拍闻曜的肩膀,然后转头看了一眼他年轻的脸。
那是他最忠诚的下属、最亲密的战友、最满意的儿子,他花费了最多精力培养的接班人。
“将军……”陶修文颤声道。
闻岱笑道:“为将者死在沙场,未尝不是个好归宿,总比被临安的蝇营狗茍、明枪暗箭弄死痛快些。况且我能拖死这么多突厥兵,很是不亏了。”
然后闻岱猛地跃上城头,手中火把向下一掷:“杀!”
顷刻之间,喊杀声震天。
突厥大军先是一惊,随后发现,状似空荡的街道,前方横着阻挡;横七竖八的陷坑,使马匹无法奔跑,更令人绝望的是,他们闻到了空气中火油的味道。
他们从未料到,闻岱还有此一招,因为通常将领守城,只想与城俱存,而闻岱这一招,则是与城俱亡。
以城为饵,以自身和全部士兵为燃料,设一绝境,与敌俱亡。
突厥将军切齿道:“闻岱是英雄末路,死也要带上我们一道了,弟兄们随我冲!”
城外剩下的突厥军队想来营救,但城门已关,方才被放出城的数千人冲了过来,以命相博,挡在这条必经之路上。
尖叫、哭泣、嘶吼……
人间地狱一般的定阳城中,映着明灭不定的火光。
下一秒,整个定阳城被炸上了天,连着五万突厥兵一起。
濒死之际,突厥将军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却在漫天火光之中突然反应过来:那不是英雄末路,分明是男儿到死心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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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天祥遗书:“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古往今来,的确有一批人,一直是华夏精神的脊梁。
“令月吉日,昭告尔字,永受保之。”等出自《士冠辞》,百度来的,如有差错凑合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