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调淡然,显然不是第一次考虑这个问题,再想想话里意思,从身边副将道远处大营都安排好了,恐怕是早有预案。
舒宜忍不住话语中的颤意:“你那日攻城,心中胜率是几成?从副将到亲兵,再到左右两军都知道了,就瞒着我,是吗?”
闻岱一愕,随即摇摇头,苦笑道:“本想瞒着你的,但国夫人实在敏锐,我今日一时不察,竟被问出来了。”
他又放缓了语气:“军中生死无常,史上从军为将者,几个是荣华寿考,寿终正寝?”
闻岱打仗,从来自领一队精锐冲锋在前,有时会在敌军阵中杀个几进几出,冲散对方阵型后,再令大军压上。朝中赞他舍生忘死,百姓夸他悍勇无匹,他只说是为将者该做的,从不提一句其中危险。这种冲锋在前的敢死队打法他竟然坚持了十多年,除了武力实在高超外,这股胆气也是少有人能相比。
舒宜冲口而出:“你若死了……”
她急急又把话咽回去,胡乱用袖子擦脸。
——你若死了,我怎么办?
嘴上说着假作夫妻,闻岱那日在府中表白时,舒宜也只说朝事为重,但今日情急之下,舒宜才心中雪亮:“我早不能同你作假夫妻了。”
闻岱不是没有设想过舒宜答应的情形,但真正实现那一刻,他反倒心绪复杂,半是欢喜,半是沉重。
好像踩在轻飘飘的云上,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闻岱问:“你当真答应了?”
“真的,”舒宜挑眉一笑,“我想了,不能因噎废食,郎君是当世英雄,我也不能气弱,随你勇敢一回,再试一次。”
“你……你想清楚,”在突厥大军之中单枪匹马杀进杀出都不曾紧张过,而今闻岱吐字竟有些艰涩,“我只是个武夫,为人也不灵活,常常不合时宜,这辈子殷实生活可保,大富大贵难得,你若嫁了我,难免委屈。”
舒宜听得失笑:“哪有人在定情的时候说这种事?”
闻岱却前所未有地郑重:“我一定对你好,让你不受别人的闲气,但我不懂风花雪月,儿时读书也不多,后续才补起来,若你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一定告诉我,我才能改。”
“郎君没有什么不好的,”舒宜觉得眼眶发涩,“再好也没有了。”
“不,珠珠,你要想清楚,”闻岱望着她,“我为人木讷,有时候过于严肃,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不懂钻营,不合时宜,别人的夫人平步青云,我只能带你在边关吃沙子,你真想好了?”
“你不是不懂,是不屑。那些媚上小人也不配与你相提并论,我的郎君只需行正道,守国门,成为万千百姓心中的英雄,就很好。”
“我是个武将,是战场上挣命的。十六岁参军入伍,就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未来也可能马革裹尸,不能陪你白头,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闻岱却突然道:“我还是该打完突厥再和你表白的,万一我回不来,你可怎么好?”
舒宜终于忍不住,泪珠滚滚而下:“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很好,我要和你白头。”
闻岱搂住她肩膀,将佳人带到怀里,为她拭泪,闷闷道:“我一定对你好。”
舒宜破涕为笑:“哪有人把定情的话说得跟绑匪一样,一口一个‘你真想好了吗’,万一我真反悔又怎么办?”
“我还是该等打完仗,再同你表白的。”闻岱沉沉一叹。
“我知道你是怕朔方攻不下,护不住我。但这样大的生死大事,你竟然一句也不同我说?”舒宜脸上一片湿润,“你总说自己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那我怎么办,难不成你还真像成婚前说的那样,听凭我改嫁?”
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方帕子,要为舒宜擦脸上泪痕。舒宜被他动作弄得痒痒的,闻到帕上宁和清苦的柏香。
“早做不到了,”舒宜道,“你说你不能再同我作假夫妻了,我也不能了。”
不知是哪一次对视,哪一次交谈起,她早就心动了。
闻岱平素话就不多,舒宜今晚一句接着一句,他只沉沉望着舒宜。舒宜一擡头,便撞见闻岱漆黑的眸子。
闻岱眼睛里映着她,眼神温柔极了。
舒宜脸噌一下就红了,低下头胡乱抹眼泪。闻岱站起来走近两步,把她拢到怀里,低声哄她:“是我错了。”
闻岱身形高大,整个将舒宜罩在怀里,手上动作却很轻。擦完眼泪,又为舒宜理顺鬓发,见舒宜还是不愿擡头,也就随她去,一手揽着她腰,一手轻轻拍抚她的背。
舒宜从激烈的情绪中恢复一些,脸又红了,这次是羞的。闻岱在她面前总是沉稳而包容的,天长日久下来,舒宜自然而然放肆,乃至今日又是生死又是夫妻,什么话都说了,闻岱还是有十足的耐心,简直像大人宽容地对着孩子。
她把额头抵在闻岱肩上:“我今天说了这么多,你就没有要说的?”
“此后我二人夫妻一体,我必不负你。”
闻岱说得极简短,但一字一句,手上也收紧了拥抱。舒宜能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是被爱着的,被珍重的。
舒宜道:“我也是。”飞快地在闻岱下颌上亲了一口。
闻岱脸上表情不变,只有眼睫颤了一下,耳根却红了,他看着舒宜的眼睛,似乎是要确认什么似的,而后在舒宜唇上印上虔诚而温柔的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