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她向来只会雁过拔毛,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她非要找到那个睡不醒的家伙。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魔神睁眼,睨向她,“说。”
訾灵:“小时候听老人说,如果被鬼压床了,迷迷糊糊想醒来又醒不来,就去找一个很高的地方,坠空感很容易把人从噩梦中拉出来。”
魔神若有所思,“附近有高地?”
“没有,但之前进城时我瞧了眼,城里有登高楼,粗略看不下于十丈,而且县城离这里不远。”
魔神手指搭在胳膊上,有一下没一下轻点着。
“从高处跳下来?万一没用呢。”
“那就认栽呗,大不了一死,继续重来,反正在这梦里,生死也是假的。”
魔神沉吟片刻,点头同意。
訾灵道:“等雨停了我们就进城,殿下,您几日没合眼了,睡一会儿吧,今晚我守夜。”
魔神瞥一眼她强打精神的萎靡眉目。
他道:“不必守夜,按之前的经历,今晚什么都不会发生,我们只需赶在明早官兵赶来前离开即可。一起睡吧。”
“一起睡吧”听着有些惹人遐想,但訾灵已经很熟悉自家殿下别具一格的表述方式,他说睡吧,就是真的睡觉,不带任何暧昧语境中的其他暗示。
他甚至都不一定知道这句话有这样的暗示。
訾灵扭头,用眼神丈量了一下逼仄的床宽。
理论上是睡不下两个人的,所以她并没有躺下,只是学着魔神倚靠墙壁,后脑勺抵着土墙,身上紧紧裹着单薄的小被子。
过了一会儿,她发觉这个姿势不太舒服。
身边窸窸窣窣,魔神不睁眼也知道訾灵在向自己靠近,他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也懒得动,任由她在自己旁边像只仓鼠似的拱来拱去。
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对訾灵的容忍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以往对待下属的极限。魔界尊主不近人情,他习惯简洁明了地把追随自己的人划分为两种:有用的和没用的,灵台碎裂的訾灵在他以往的标准中,是毫无用处的那一类,即便她有一腔赤忱的忠心。
在上位者眼中,忠心远不如有用,在无心的魔神眼中尤甚。
而如今,訾灵已经开始踩着他的忍耐线大鹏展翅,次次无声的懒得理会,都是他的纵容。
那双澄澈眼眸的注视下,发作变成了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他总是生不起气,于是主仆变得不像主仆,主仆名义下,涌动着复杂而微妙的亲昵感。
“殿下……”訾灵做贼似的,用气声在他耳边唤他,“您睡了吗……”
他懒得回应,装死似的一动不动。
少女小声嘀咕:“好像睡着了……”
温暖宽厚的被褥覆盖过来,訾灵轻手轻脚地把小被子分他一点点,被角搭在他另一边肩膀上,然后顺理成章地、理所当然地——把脑袋靠在他肩头。
对嘛,这个姿势就舒服了。
被褥带着未散的体温,暖洋洋地笼盖住上半身,鼻尖甚至能嗅到残留的淡淡的少女馨香。
魔神想起来,早前在野外风餐露宿的那段日子,她就很喜欢给自己盖东西。
有时是薄毯,有时是披风,有时是外衣……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好像堂堂魔界尊主,吹点风就能把人吹没了。
那时候还没听过她的真情剖白,只觉得这姑娘莫名其妙,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非要跟着他们颠沛流离。
魔神从不约束下属来去,他只痛恨背叛,当初追随他的那群侍卫除了部分心怀鬼胎者,剩下的都是赤胆忠心之辈,不忠心的早在前期的逃亡中自行离去了。
他展现了自己的宽容,可訾灵从来不接,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偏要跟着他们刀山火海地走。
侍卫们不仅一次提醒她:殿下赏罚分明,你太弱了,风里来雨里去也只是无功无过,将来即便殿下杀回魔界,你也讨不到什么封赏的。
好赖话说了个遍,她就是不走。
那时不曾深究她的执拗从何而来,如今再想,却觉得有几分可怜。
正如她所说,她无处可去,他就是她的家。
话中的坚定令人动容,可这句话不能深思,一深思便觉得她可怜,出身仙门的小仙子,是如何漂泊无依才只能追随唯一给她支撑的一道来历不明的主仆印……
訾灵歪在他肩头,小心翼翼地调整位置,好不容易把自己折腾成最舒服的姿势,总算安分下来,准备入睡。
魔神感受着肩头毛绒绒的脑袋蹭来蹭去,柔软的发丝扫荡着颈侧敏感的皮肤,泛起一阵古怪的痒。
她终于安分下来,满足地抱着他的胳膊,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安静地依偎在他旁边。
柔嫩指尖缩在他掌心里,摩挲两下后,嫌手套硌人,又缩了回去。
魔神在被子里脱掉手套,勾回来,握住。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想牵手……
但牵手而已。
想牵就让她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