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接?!为什么不想接?”温璐进一步咄咄逼人,“说话,给我个不想接的理由!”
“我……”姚温怡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前段时间有部戏联系我,我觉得比这部要好很多,剧本人设我很喜欢,也都更丰满一点。而且…片酬和这个也差不多。”
温璐身上盛气凌人的气势忽然缓和了些:“哪个导演?什么戏?给我看一眼。”
姚温怡喏喏:“就是你之前看了一眼因为和这个撞档期就拒绝了的……”
当时温璐沉浸在这部戏邀约的喜悦中,对其他的戏就是匆匆扫一眼就直接拒绝了。后来有导演辗转找到她,她才知道妈妈给她拒绝了,也没问过她的意见。
接下来的发展有些出乎姚温怡的预料,她看见那个自己把戏约消息发给了母亲,母亲看完之后,意外的松了口:“行吧,你想接这个就换这个也行。”
两个姚温怡都愣住了,半晌,坐着的姚温怡才露出了一点开心:“谢谢妈妈。”
梵音看向旁边站着的姚温怡,她抿着唇一言不发,那就直接干脆进入下一个场景。
梵音挑选了好几段梦,让她用旁观者的角度,看着画面里那个姚温怡一次次拒绝身边所有人的想法,肯定自己的决定。
姚温怡这么多年的生活环境造就了她已经不敢试着拒绝的性格,也会怀疑自己的想法。母亲的强势,父亲的不作为,包括身边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尊重她的意见,她也不敢替自己争取。
但实际上,拒绝其实没有那么难。
长久的逼迫打压让她倍感压力,母亲的苛责让她不知所措。她开始丧失自我,一边又觉得顺从让自己痛苦,所以走上绝路。
梵音看到了她遇到那只魇怪的经过,那是一只鬽,是一把生了锈的青铜匕首。姚温怡无意间在路上捡到了它,慢慢被它所蛊惑。
她缺少一个情绪发泄的途径,只能憋在自己心里,陡然有了一个可以与自己交流的,哪怕不是人,却也能让她感觉不再那么无助。
她的所有情绪都一股脑的倾泻给了那把能和她交流的匕首,却不知她的那些情绪都被它给吸收,转化为了控制她思想的力量。
她开始在这份痛苦中更加煎熬,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零散片段,让她一次次回顾那些压力,让她想要从这份痛苦中彻底解脱。
但实际上,除了家庭带来的窒息感,她也不是没有感觉到过轻松和快乐,那就是她在剧组拍戏的时候。她很敬业,也很热爱这份工作,身边的人也都在夸她的灵气,只是被她全部排除给忽略了个彻底。
梵音要做的,就是让她重新正视自己,正视生活。
“要亲自试一试吗?拒绝他们的要求。你可以跟着自己的心走,不要去考虑他们被拒绝后会怎么样,拒绝本就是你的权利。”
姚温怡深吸了一口气:“我该怎么做?”
“她就是你,你把你想说的话说给她听,她就会替你转述。”梵音平声道。
姚温怡看着同曾经的自己纠缠不休的人,攥紧了拳头走过去,把话说给自己。紧接着,曾经的自己就把话转述给了对方。
本还在装可怜央求她的人嘁了一声,甩开拉着她不放的手:“切,不愿意就算了,小气。”
眼前是她十七岁时的“好友”,是她整个高中时期唯一的朋友,可一次次找她借钱,从来都没有还过。找她帮忙也经常会以不帮就绝交来威胁,结果几年之后,两人还是因为她母亲干预而撕破了脸。
曾经,也是对方给她灌输了她只有她这个“最好的朋友”的思想,对其他人都只是泛泛之交,只要她稍微和谁走的近一点,对方就会不开心。
现在再去看两年前的自己,姚温怡忽然感觉自己好傻。
接下来,梵音带着她,让她亲自去拒绝那些她不愿意做的事情。姚温怡起初很不适应,话都说的磕磕绊绊,但数次之后,她也能开始学会顺从本心了。
姚温怡惊觉,曾经的自己似乎太过于畏缩,习惯性去考虑别人的情绪,宁愿自己难受也不希望别人失望。而这些人,都很自私,只是想从她身上为自己谋取利益罢了。
在一次次的回溯中,她感觉自己似乎看清了些什么。
梦里的猩红浓雾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褪起了色,耳边那些叫嚣的声音也一个个消散,被悄无声息的扼杀在过去。
躁动逐渐平息。
姚温怡再回过神时,已经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她还尚未彻底从过去抽离,最后一次的场景是那把匕首不断的重复她这些年如何如何痛苦,导致她情绪崩溃,拿着它自杀的场景。
她忽然反应过来,她之所以越来越崩溃压抑,也有它的一份在其中。它从未真正替她开解过什么,反倒不断的加重她抑郁的情绪。
从前,她脑子里的想法是,或许她死了她就解脱了,周围的人也会从困境解脱。但现在她才发现她这想法究竟有多天真,他们没有苦难,就算有,也不是她造成的,为什么她需要去满足他们的一己私欲?
梵音看见她的阴神渐渐凝实。
姚温怡这才注意到周遭的景色变化,她早就知道那些缠着她挥散不去的是她的心魔,她不是没有试图过抗争,只是那些东西比她想象中更难抵御。
然而现在,那些困扰她多时的雾气散去,耳朵和眼睛同时感觉到了清净。烦闷的压抑也散去了不少,她少有感觉到了一丝松快。
梵音见状问到:“现在,还想去死吗?”
姚温怡不好意思的抿抿唇:“不想了。”
她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晰的意识到,她没有错,没有必要因为这些东西草率了结自己的生命。她才十九岁,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没必要一直沉浸在痛苦和怯懦中,她也可以为自己去争取一些想要的东西。
“既然如此,我们来聊聊你身上的伤。”梵音转回正题。
元神和阳神陷入沉眠以后,身上的状态都回归到了她的阴神上,那些坑坑洼洼的伤也许还有机会弥补,更何况那只鬽怪现在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再被别人捡到受到蛊惑也不太好。
到底出了钱,梵音会尽量帮她最大化恢复她的状态。
姚温怡没有再抗拒回答,老老实实告诉她。
那把匕首是她去年拍戏间歇捡到的,本来以为是谁漏掉的东西,但问了一圈都没有人认领。她那时的第一想法本来是扔掉,但脑子里却莫名出现了一个留下它的念头。
后来,她无意间听到了那把匕首说话时,还吓了一跳。但它说它是游荡了几千年,好不容易才开启灵智。现在世间灵气稀薄,它没有办法再化形为人,求她能够收留它,让它别再漂泊。
姚温怡向来不会拒绝任何要求,哪怕对象是一把匕首,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偷偷的收留了它。
后来,他们就常常聊天,它成了她唯一的情绪抒发对象,对它也愈发信任。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抑郁症,但是这一年多以来心理状态确实越来越糟糕。它就说,可以试着找一点发泄途径。”姚温怡敛眸,“它指的发泄途径,就是……自残。”
匕首说,她用这样的方式发泄过后,她会好受一些。它也能受到一点滋养,可以陪她久一点。
其实一开始,姚温怡听到这个提议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抗拒。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过要自残,可是匕首不知怎么做到的,自己跑进了她手心,她的手就自己动了起来,握着匕首割伤了自己。
她惊讶的发现,痛感是有的,但身上却不会出现任何伤痕。匕首说,它会保护她,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自那以后,她就渐渐仿佛对自残的行为感到上瘾,也真相信了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你不知道,实际上你的灵魂已经被那只鬽…那把匕首啃食掉了。”梵音声音冷了下来,“它所有的话都是为了欺骗蛊惑你,让你自愿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奉献你的灵魂。如果这次你不是选择了用吞服安眠药的方式自杀,你的灵魂会被它彻底收割。”
姚温怡不禁毛骨悚然。
梵音:“你知道那把匕首现在在哪吗?”
姚温怡点头:“在我家,我房间衣柜的过季衣服夹层里。”
只有那些过季的衣服温璐才不会突然去翻去整理。
“好。”
随着她话音落下,姚温怡又是一阵恍惚,感觉自己耳边好像听见了什么兽类的低吼声。四肢传来一阵暖意,她隐约看见一头黄色小熊冲过已经淡了许多的云雾,朝她跑来。
它身上系着很多细小的铃铛,跑起来有规律的叮当叮当响,姚温怡忽然感到了温暖和平静,自然张开双臂,将那只小熊拥进怀里。
梵音从梦中抽离,头微微发胀,擡手按了按太阳xue。
旁边的心率监测仪上数值正在缓慢回归正常。
“咳咳……”姚温怡咳嗽的声音透过呼吸器传来,外面一直盯着动静的姚瞬和温璐瞬间扒着透明窗看了过来。
梵音起身出去。
姚瞬紧张:“大师,我女儿怎么样了?!”
转眼三个小时过去,她像睡着了似的,温璐差点冲进去,被姚瞬硬拉住了没敢打扰。
走了太多梦,梵音疲惫不堪,懒得说那么多,言简意赅到:“没事了。”
姚瞬立刻激动:“那那那,我们可以看看她吗?”
“嗯。”反正再过五分钟,姚温怡就能醒。
姚瞬扯了一把想说话的温璐,两人去跟医生沟通换隔离服了。医生不相信他们说的话,又拗不过他们的胡搅蛮缠,决定和他们一起去看。
到病房时,原本已经几乎快活不成的人却已经睁开了眼,各项数据也都突然恢复了正常值。
这变化令医生惊讶不已。
温璐看着已经转醒的姚温怡,又后怕又气,冲上去就道:“你个死孩子!学能耐了啊!什么事闹到要自杀?!你想没想过你死了爸妈怎么办?”
然而现在的姚温怡已经不是那个畏畏缩缩,母亲说一句话就感到害怕的姚温怡了,她看起来格外平静地看了温璐一眼,视线缓缓转向姚瞬,只说了一句话:
“爸,我想去学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