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楸每日被困在原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百年来焱翮与她相处的日日夜夜。在不知“喜欢”为何意时,她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她好想焱翮,她想见他。
于是,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趁着轮换值守的功夫,古楸找离离草借了一些它的花粉,离离草的花粉可以让人短暂陷入昏厥。趁着守卫昏厥的功夫,她溜之大吉。
她不知道自己牵系着仙林的存亡,毕竟从以前到现在也没谁告诉过她这些。她也不知道,就在她溜走之后没多久,缺失了古楸庇佑的娇嫩植物们,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枯萎凋零。
原本粲然的仙林,成了一片死气沉沉的枯园。
天帝勃然大怒,率令天兵捉拿私逃的罪妖古楸。
是的,在他眼中,不遵循天规的古楸,哪怕是由千年神树开智化形,也终究是品行低劣的妖。她害死了仙林,哪怕被八十一道天雷劫轰死都不为过。
古楸被打为有霍乱异心的罪妖捉拿,风波迅速席卷,就连妖界也听闻此事。
古楸一路躲躲藏藏,终于费劲千辛万苦找到了焱翮。
他自打被遣回羽族后,就成日关在自己的一方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空就找片空地望着天发呆。不少侍从都说,少皇子出去当值一趟,心像被什么勾走了似的。
“焱…焱翮。”古楸上气不接下气,跑到他面前,“我,我来找你了。”
焱翮一脸不可置信地从地上弹起:“楸楸?”
楸楸。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古楸说不出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脏跳动得厉害。
他得知了她是私逃,也很快得知了天兵追捕一事,鬼使神差的选择了替她隐瞒,还想办法隐匿了她的踪迹,搪塞过了循着气息追查至此的天兵。
两人就这样成为了朋友。
他是她第一个朋友,很巧,她也同样。
少皇子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态,反正就开始了如同从前一样与她聊天,喂养她的日常,只不过换了种形态。
两人悄然暗生情愫,只是谁也没有主动戳破。
好景不长,他私藏罪妖的事情被没脑子的妖侍说漏了嘴,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他二哥将这事禀报天帝,企图以此换取天界支持与庇佑。
支持庇佑没得到,先迎来了天兵,肆无忌惮直奔少皇宫,一路搅得不安宁。
于是,就有了舒泠头痛欲裂时耳边不断回荡着的那些话。
天兵森然威严,尖枪直指着她:“罪妖古楸,你私自逃离天界,至仙林生灵惨死,你可知罪?”
她不知所措的接受着指控,不知发生了什么,压根无从辩驳。
焱翮反应迅速将她挡在身后:“你们这是要强行将莫须有的罪名安在她头上吗?”
天兵首领冷呵:“这妖物动了歹念,叛逃天界,如若不带回处死,他日人间必因此动乱。天帝令我等速速捉拿罪妖归案,还请三少主不要为难我等。”
他脸上就差写着要强行将人带走,希望焱翮不要不识好歹。
焱翮也冷哼一声,维护着她的手分毫未动:“呵?凡是妖便会霍乱人间?你们何处听来的说法?!可笑至极!照你们这般说,我们羽族也是妖,怎么,你也要说我未来会为祸人间?”
天兵僵硬一瞬,被说的无言,很快反应过来:“我等并无此意,还望三少主海涵,容许我们带走罪妖。”
“她不是你们口中的妖物!”焱翮震怒,扬手击出一道光团,落在天兵首领脚边,随后长袖一甩,“别对她出言不逊!”
天兵首领深看他一眼:“三少主还望不要为难我们,否则……”他们就只能动手了。
焱翮不惧威胁:“若我今日偏要护着她呢?你们又奈我何?敢奈我何?!”
双方火药味浓烈,一触即发。转瞬之间,古楸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开打。天兵这一小队足有十余人,而焱翮只有一人,还得分心护着她,最终寡不敌众,倒在地上一边吐了满地鲜血,一边眼睁睁看着她挣扎着被带走。
后来,她因摧毁仙林和生出霍乱异心的罪名,施以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极刑。她的命神本就成型不算太久,还不稳固,不过二十道雷劫,就被打成了无数残片,纷纷陨落。
众人看了一半,无眼再看下去,所有人都心知,她活不了了。
却不知,就在众人离开后,贸然跑出一道身影,强行撕裂了结界,替她受了剩下四十一道雷劫。
向来讨厌生灵的羽族少皇,带着满身疮痍与叫人看不懂的执念,狼狈跪地,一边拥着她虚弱的灵体,一边往她怀里揽她掉落的命魂碎片。
可他抓不住,无论怎么抓,怀中那人的命魂也不会再回到她的身上。他只能抱着几近虚无,快要散尽的灵体,崩溃嘶鸣。
双眼蓝的骇人,蓝色血泪顺着脸颊,滴落到已经虚空的怀抱中,融进蔚蓝的羽衫。
焱翮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那是他母亲死去前,把他叫到塌边,唯一的一句嘱咐。她虚弱无力,却仍用力的告诫他:“阿翮,不要成为你父皇那样的人,最好,不要唤醒情根。”
他的母妃就是因为年少不懂事时爱上了他的父皇,最终父皇的态度令她屡屡失望,她的情根损毁,命也断了。
羽族信奉绝对忠诚,情根只会牵系一人,情断则命断。
他父皇从未爱过他母妃,也从未爱过其他几位皇兄的母妃,所以他活着,而他的母妃却死了。
可还是晚了一步。
焱翮看着自己手腕上长出的羽翼纹,已经悄无声息断了一半。他只剩下一半寿数,最多不过几百年可活。
可他不后悔。
他回过神来,慌不择路的用术法捞回飘向空中的星莹。好在,被他强行捞回了一些。
焱翮开始寻找复生术的书,终于从羽族禁术中寻到渡命之术,替古楸一点点补全了命神。终于在某天,她的命神重新包裹上坚韧的外衣,而他毅然离开仙界,找到了一个无人问津的荒野竹林,种下了她的命神。
如同从前做过很多次那般,悉心照料着,期盼她某日重新化形成功。
日子过得闲云野鹤,悠然惬意,伴着潺潺流水看她一点点从种子再度长成大树。如若不是身体越来越差,他几乎要觉得这样的日子很不错,等她重新活过来,他也许可以戳破那层不曾戳破的窗户纸。
与她携手人间,也是极好的。
只可惜,他确定自己等不到这一天了。
他落魄着碎碎念,不知她何日能化形,不知她化形后还记不记得他,不知他还能否有机会转世来找她。
他也不知道,每一次楸树看似迎风荡落的小花,实则都是因心魂触动而压抑着的窃喜。
单薄的楸树再次拥有了她的心脏,尽管她并不知这其中还有一半是属于他。她日日听着他偶尔娓娓道来,偶尔不知所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等化形成功,她就会报答他的恩情。
她好喜欢他。
某次,焱翮忽然想起,她似乎没有名字。从前也只是古楸,楸楸一类叫着,有些不太特别。她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他沉吟片刻,想到了一个名字:舒泠。
闲适淡然,临水而依。
再不要卷入那些无妄之灾中,当个自由自在的小妖就好。
舒泠。她跟着在心中念了一遍,枝头的淡紫色小花悄然又连着轻盈落进水中好几朵。
焱翮等到了她的化形,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下午,他端了一碟她在他那儿住时最爱的芙酪与一瓶桃花酿,惯常来到湖边。
习惯性地先看上一眼她今天的长势,而楸树却不知所踪。
焱翮忙不叠放下盘子与酒,刚准备寻人,感觉到自己肩膀被人戳了戳,他下意识转过身去,一张与记忆中八分像的脸猝不及防闯入他眼帘。
少女娇俏,身上的裙纱轻盈,随着她蹦跳了一下的动作,裙上小花打着旋儿落地。明眸皓齿的笑意格外耀眼,如曾经天幕微熹时布下的流光。
声音也与从前只有细微差别,没有经过俗世沾染,如纯洁无瑕的脂玉:“恩人,初次见面,我是你的楸树树灵。”
不是初次见面。
焱翮有些恍若隔世的想。
但不重要。
她说,她是他的。
两人这次自然而然的相处起来,几乎是水到渠成的与对方产生情感牵绊,焱翮却越来越不安。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至多再活几十年,他可能做不到一时贪婪许下的承诺中说的那样,娶她。
意外和明天似乎总是意外先行一步,羽族长达数百年的皇位之争终于结束,最后得到皇位的是他二皇兄。可谁也没想到,他上位第一件事,便是对几位兄弟赶尽杀绝。
焱翮还是被找到了,二皇兄亲自赶过来杀他。
冀翀看着他身后护着的人,神色揶揄:“我说好弟弟啊,你可真是个情种。这么些年不见踪迹,原来是偷带着那小罪妖来人间了。”
焱翮谨慎防备着他:“我本就无意争夺皇位,如今你已得到一切,为何纠缠不放?”
“纠缠不放?”冀翀讥讽地笑到,“我曾于我母妃灵碑前发过誓,必定灭了你们。”
他母妃也死于心灰意冷后的情断,那时冀翀就发过誓,这些伤害了母亲的人,全都得给她陪葬。
他来这里也不是跟焱翮续兄弟情义的,几乎话音刚落,他就亲自提了自己的剑:“让我看看我的好弟弟这几百年功力进步了没有!”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毫不留情,剑指要害,哪怕是舒泠和焱翮两个人,也打不过他一个,逐渐被他逼到湖边。
焱翮举步维艰,咬牙,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将冀翀挡飞出一段距离,在冀翀阴鹜站起身来指挥着身后妖兵攻向他时,他毅然决然拥住了她。
舒泠第一次被抱得那么紧,连喘息都费劲,挣扎不开,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却只能听着他说:“是我唤醒你两次,才害了你。”
“如果有机会逃走,一定要逃得远远的。我希望你能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妖。”
“忘记掉从前发生的一切吧。”
“阿泠,别再想起我。”
她感受到了怀抱松动几分,耳边的话令她心猛地空了一瞬。紧接着,数道气场冲向他们,她身前的人狠狠一颤,粘稠的热意打湿了她的背,两人不受控制的坠落。
而头顶传来一阵微痒的暖意,她意识来不及挣扎就陷入昏沉,最后一刻伸出手时,却只听见他像留恋一般,叫了以前逗她时才会幼稚着叫的叫法:“小舒泠,逃吧。”
“小舒泠,再也不见。”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收住那声极轻的低喃,用隔绝术将她封入湖底,等到未来某一刻重新浮起。
想必那时,她就可以做一只自在的小妖了吧。
纤白圣洁的羽翼久违的重新展开,男人目光中细微的动摇了下,紧接着重新恢复坚定决然,朝人群飞去。
以扑向毁灭的方式,替她争取到了她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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