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婢掩口轻笑道:“是。”
雨势渐小,可她心里却愈发不安,上楼后还没坐多久,便有一个仆妇来求见,说客人想借更换的衣物。
她失笑道:“我们家又不是开估衣铺的,哪有那么多衣服?”
“娘子误会了,他们只借一套,说是主人大病初愈,又鞍马劳顿,方才淋了雨,怕染上风寒……他们虽然人多,可都温文尔雅端正守礼,绝非坏人。”仆妇显然动了恻隐之心。
既如此,那也不是不行。
“男子汉大丈夫,淋场雨又怎么了?真是娇气。”她嘴里嘀咕着,却还是起身往王约的房间走去。
“先生闲置的衣袍倒是不少,可都是些麻衣布履,怕是要委屈贵客了。”
仆妇陪笑道:“如今是救急,哪还顾得上那么多?能用就行了。”
正说话间,却见方才讨蜂蜜的小婢跑了回来,正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趴在楼梯扶手上。
“娘子……”她咳了一下,哑声道:“齐伯没说谎,那个……那个年轻客人……生的好俊,还真有些像你。”
崔灵蕴浑身一僵,定了定神道:“你去看了?”
小婢很不好意思,羞赧得点了点头。
“他……也知道了?”她嘴里发苦,不觉一阵阵心悸。
“娘子……”觉察到她神色不对劲,仆妇连忙扶住,关切道:“是不是不舒服?”
婉妙病中拉着她的手,再三催促道:“你若不走,就等着进宫当皇太后吧!轩郎不是陛下,他要是铁了心要迎你回宫,你是斗不过的,除非玉石俱焚,可他是你的儿子,你当真忍心?”
她可以和李珑宥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可是和轩郎……各自安好不行吗?
这世上那么多人,未见得就是他。何况他如今是天子,哪有功夫离开都城找到这里?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来了又如何?难道要将她假死遁逃的消息公之于众?当权者谁不想粉饰太平?他们李家的笑话还少吗?
“我……没事,”她扶着仆妇的手臂,深吸了口气道:“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你跟我进来吧!”
她关上门,调整了一下思绪,稳住心神道:“我有个侄子,早年失散,如今若还活着,想来也该二十出头了。他小的时候,眉眼长得便有些像我……对了,他右边肩胛骨下有片暗青色的胎记,是月牙儿的样子……”
仆妇有些局促道:“哪有随便请客人沐浴的?这也太冒昧了。”
若真是陌生客人,那的确冒昧。
可她不能点破,只温声道:“这样能彻底驱寒,比换身衣服强。你只管传话,若他不答应便算了,若是答应,你替我留意一下。”
仆妇也不好推脱,只得照办。
一切顺利地有些可怕,听说客人欣然接受。
她起身打开衣橱,搬出最里边的藤箱,从中取出了两套干净清爽的素??袴衫并缟羽色交领丝袍。尺寸和样式别无二致,只在领口内用同色线绣着指甲盖大小的字眼。
一个是‘雅望’,一个是‘望舒’。
雅望是梅姬的大名,望舒则是本朝天子的名讳。
按礼梅姬要避讳,却不知她如今叫什么名字。
听说他们姊弟俩当年在宫里大动干戈,差点气死老父,却不知作为政斗失败者,他的弟弟是如何处置她的?到底一母同胞,应该不至于要她性命。
这个女儿……
她摇了摇头,那是李珑宥的女儿,和她早就没有关系了,她也没有资格管她。
至于轩郎,她心乱如麻,宁可在这里看到梅姬……但梅姬怎么可能来?
她让人将衣物送到了浴房,自己呆坐了一下,抽出张宣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唤人冒雨下山去寻王约,嘱咐他一定要将纸上罗列的东西买齐再回来。
他是个痴人,若收到手书,定然先去办事,而不是跑回来问她为何要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
今日会是永别吗?她苦笑着摇头,谁知道呢?
无形的阴影笼上心头,多少年了,她又感觉到了面对命运时的无力和无奈。
她推开窗,将手伸出去触摸飘落的冷雨,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
真就无路可逃?
仆妇惊喜交加,跑来禀报说那人背上真有一块月牙般的胎记,只是颜色较浅。
“恭喜娘子,贺喜娘子,那位小郎君气度不凡,样貌英伟,他若知道您便是他的姑姑,一定会接您回家与亲人团聚……”仆妇热情地絮叨着。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嗓子堵的发酸。
“也许是巧合……”她自言自语道。
直到仆妇送来一块温润的玉,她所有的希望都化为了泡影。
“他说自己出来的匆忙,身无长物,唯有此玉,让我转交给您作为酬谢。”仆妇一字一句道。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他竟真的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