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烟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娘子切莫自责,以他俩的性情?,反目是迟早的事?。”
话虽如此,可她心里仍是难受。
“我去看看阿兄,”荷衣解下斗篷,忐忑道?:“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
紫烟接过来,帮她理?了理?发鬓道?:“姑且一试吧,若他连你也不见?,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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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衣提着裙裾,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入口的檐下侍立着两个听宣的小黄门。看到荷衣过来,神色不由放松了下来,朝她躬身?行礼。
荷衣点了点头,轻声问道?:“殿下还在里边?”
二人点头,荷衣示意他们先下去,自己调整了一下情?绪,这才鼓起勇气jsg?轻轻叩门,可是里边却悄无?声息。
她试探着推了一把,没想到‘咯吱’一声,那扇沉重的雕花门竟缓缓开了,原来里边并未上闩。
“阿兄,我进来了。”她探头进去,扬起笑脸打了个招呼。
天光昏暗,帘幕低垂,影影绰绰什?么?也看不清,荷衣的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外间?的书案和坐塌间?冷冷清清,无?一丝生气?。
她又掀开帘幔去落地罩后查看,那里是他平时最常待的地方,可是也不见?人影。
荷衣只得转出来,在如林的书架间?穿行,来来回回,始终一无?所获。
好像捉迷藏丢失了玩伴,就在她心急如焚不知?所措时,头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我在这里呢。”
“阿兄?”荷衣又惊又喜,忙循声找了过去,这才发现隐秘的角落有一架窄小的紫檀木梯,直通上边的阁楼。
她脱下繁琐的外衫,连同披帛一起丢在了地毯上,然后将长裙扎在腹下,除掉锦履,挽起广袖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阁楼很小,约莫丈许见?方,一边正对着天窗,倒是比
荷衣张好奇地打量这个小空间?时,太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头,伸臂将她抱了上来。
她正欲开口,他却话也不说,又懒懒地躺了回去。
荷衣看到角落的小书案上有烛台,便膝行过去,拿起旁边的火折子点亮了灯烛。
橘黄色的烛光一点点晕开,小阁子慢慢变成了一个大灯笼,而他们都在灯笼的腹中。
手边的宣纸上墨迹淋漓,发泄般写满了大大小小的‘忍’。
荷衣只看了一眼,泪水便夺眶而出,她悄悄擦了擦,才转过身?去。
太子正躺在数尺外的茵褥上,散了发髻,只着家?常内衫,形容有些狼狈,许是不想让她看到,正背过脸去,一只手遮着眼睛。
荷衣看到他的掌上缠着密密匝匝的棉纱,心底一痛,刚忍下去的泪意又涌了上来。
她虽未目睹今日的情?景,可此刻见?着他,却似乎能想象出当时的暗潮汹涌和刀光剑影。
“我不怪你了,”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道?:“我真的不怪你了。”
他好像有些迷惑,缓缓偏过头来,眼神穿过指缝,有些不解地望着她。
“当年……你没有回去看我……这些时候我虽然没提,但、但我心里一直在生气?。”
她抹了把眼泪,扁着嘴巴道?:“阿兄,我如今才知?道?……你的处境也没有多好……”
太子很是无?奈,心里有怨紫烟,不知?她为何要自作主张,偏在这种?时候将荷衣找来。
原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对上她满眼的心疼和哀怜,他便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一直在避免自伤自怜,因为这种?情?绪会消磨人的志气?。
“我很好。”他有气?无?力道?:
荷衣摇了摇头,固执道?:“你撒谎,才不好呢!”
他叹了口气?道?:“我真的很好,你再哭的话,下回我就躲到你找不见?的地方。”
荷衣听到这话却哭得更伤心了,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怎么?……还有下次?”
他只得打叠起精神,爬起来身?安慰道?:“没有了……不会再有了,衣衣,你不要担心。”
“别……别动。”荷衣努力止住哭泣,小心翼翼地捧起他手腕,看见?掌心的纱布上渗出了干涸的血迹,嗔道?:“都这样了还写字?”
“一点儿皮外伤罢了。”他满不在乎道?。
荷衣见?他两只手掌都裹着棉纱,心头顿时痛如刀割,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太子横过手臂,一副很慷慨的样子,“这里没有帕子,我的袖子暂时借你擦眼泪吧!别嫌弃,我刚换的。”
荷衣不由破涕为笑,毫不客气?地扯住,用素丝衫的袖子擦着满脸的泪痕。
“再不要哭了,”他像是倦极,又恹恹地躺倒,无?精打采道?:“不然我就没衣服穿了。”
荷衣想到答应他的夹袍还未做好,心里满是愧疚,又见?他衣衫单薄,忍不住问道?:“阿兄,冷不冷?”
“你说呢?”他没好气?道?。
她俯身?过去摸了摸他露在外边的脸和脖颈,触手一片冰冷,有些担忧道?:“我去给你拿件衣袍吧!”
“不用,”他摇了摇头,指着心口道?:“我每次看到你,这里都是热的。”
荷衣感动不已,顺势躺下来,抱住他道?:“阿兄,我给你暖暖。”
按理?说,这样亲密的行为是大为逾矩的,可是这个时候,竟是谁也没有觉察到有什?么?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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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衣枕在太子肩窝里,用温热的手掌轻搓着他的脸庞、脖颈和臂膀.
阁中静悄悄地,只有烛火噼啪声和衣衫摩擦的窸窣声。
他沉默的时候,她总觉得不安,便时不时摸一摸他的眼睛,重复第三次的时候,太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擡手触了触她的耳朵,柔声道?:“衣衣,别担心,我不会哭的。”
荷衣却只觉得心酸,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脸颊,瓮声瓮气?道?:“我希望你哭出来,那样心里会舒坦一些。”
她的脸虽背着光,双眸却如明镜般湛亮,泛着盈盈水意。眉毛有些纤长,蝶须般细细弯弯,婉顺地不像话。那额头亦如幼时饱满光滑,额角细碎的胎发随着他的呼吸飘来飘去。
他痴痴地注视着她,心底洋溢着说不出的幸福和迷醉,鬼使神差般侧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
荷衣喜孜孜地擡起眼,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惊讶道?:“阿兄,你刚才亲我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闭上眼睛道?:“我没有。”
她安静的时候有千种?风情?万般旖旎,可一旦开口说话,便又流露出十足的孩子气?。
“哼,我都感觉到了。”她撇了撇嘴,撑起身?端详着他。
他的肌肤在烛光下是温柔的暖杏色,她想起了阳光下流淌的蜜和炖盅里飘香的乳酪,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连忙咳嗽了一下掩饰尴尬。
好在他并未觉察,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她摆弄。
她大着胆子,手指从他额头缓缓滑下,越过挺秀的鼻梁,最终停留在略有些干燥的唇上,感受着他的气?息花瓣一般拂过她的指尖。
他没来由地紧张起来,胸膛起伏地有些明显,四肢也开始僵硬。
她弯起唇角笑了一下,指尖又徐徐向?下,沿着下巴滑到了微微耸动的喉结,并好奇地捏了捏。
他喉咙有些干痒,侧过头清了清嗓子,皱起眉做出严肃状,斥道?:“不许胡闹。”
这句话丝毫没有威慑力,她的手指愈发肆无?忌惮,一下一下的点着他的脖颈,就势停留在锁骨处,轻轻□□了几下,有些爱不释手道?:“阿兄,你这里好漂亮。”
哪有人会觉得一块骨头漂亮?他有些莫名其妙,往上扯了扯衣领道?:“乖,别乱动了。”
她这回倒是听话,重又伏下身?,专注地趴在他怀里,把他的锁骨当成了新玩具,恋恋不舍地把玩着。
这种?感觉很陌生,开始是本能地抗拒,可慢慢地竟有些享受起来。
他竟从中品出了几分微妙的归属感,像一个踽踽独行跋涉千里的人,终于在无?垠的荒野中望见?了一座亮着灯火的驿站。
小时候以为自己属于父母,可父亲却无?端消失了,只剩下他们母子形影相随。那样也好,至少?他还有母亲。
但母亲最后也离开了,他恍惚中明白过来,他们不属于他,他们只属于彼此。
再后来,父母也离散了,他一度陷入了迷茫中。
看着父亲和别的女人双宿双飞生儿育女,他感到了巨大的惶恐,惊觉自己可能会被?彻底抛弃,甚至被?新生的弟弟取代。
他在不知?不觉中丢掉了良知?,舍弃了人性,变成了一个残忍冷血的怪物。
就在他愧疚难安惶惶不可终日时,却发现姊姊早就成了和他一样的人,并微笑着告诉他,天家?儿女就该铁石心肠,软弱和善良是生存的天敌。
她带他去城郊猎场历练,可他因为少?时受伤留下的后遗症很难拉开弓。她便亲自捉来猎物送到面前,看着他屠戮,直到鲜血迷住了眼睛,他的心也再不会动摇。
他望着她如花般的笑靥,很难相信她是一个年轻的母亲,印象中母亲应该是温柔慈悲的,第一次发现,原来母亲也可以是冷厉的杀伐果断的。
他们互相扶持,趟过了数年的尸山血海,却在万丈光芒中分道?扬镳。
可他对她不会手软,她应该也知?道?,因为她比谁都知?道?他的心肠有多冷。
他本应该一直冷下去,做那个没有感情?波动的望舒。
可是她来了,他便只能做回她心目中的轩郎。
就在他神游物外,不知?今夕何夕时,左边锁jsg骨处却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惊呼了一声,差点弹起来,回过神时却看她呲着牙,笑得心满意足。
“王菡,”他恼羞成怒地坐起来,厉声道?:“你又在闹什?么??”
荷衣有些摸不着头脑,困惑道?:“阿兄,你好端端唤我大名做什?么??太生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