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荷衣狡辩道:“我才是客人呀。”
太子知道她怕黑,也不拆穿,便温声道:“的确很晚了,那你?回去吧,我看着?你?走。”
“其实……要怪就怪你?住的太远,”荷衣抱怨道:“不然我可?以把你?送到门口。”
夜色模糊了她的面?容,只有眼底的天真娇憨一如往昔。
幼时的住处隔了一片水域,要走悠长曲折的栈桥。
桥上?有高高的桅杆,风灯彻夜不灭。
荷衣出生那一年,他正式拜在她父亲门下,每日跟着?他读书习字。她到了蹒跚学步的年龄,便由父母牵着?送他回家?。
再往后几年,则是她牵着?小狗,每日里蹦蹦跶跶过来?,晨起迎接幕落送行?。
母亲离开后,先生曾想让他过去同住,这样方便照应,也省了来?回走动,但他却?不愿意。
他们都待他极好,可?这里有母亲留下的痕迹,还有婉姨和看着?他长大的嬷嬷们,他若是走了,那么家?就没有了。
荷衣的童年想必是寂寞的,因为她唯一的玩伴心思全都在书山学海中,他拼命想长大,想汲取更多知识和力量,陪她的时间便寥寥无几。
她最快乐的时候,大概是每一个朝朝和暮暮。
“我可?以搬去培风台住,这样不就近了?”他收回思绪,带着?几分弥补心思提议道。
荷衣喜不自胜,连忙翻开舆图,凑到路边的灯台旁寻找位置。
太子笑着?跟过去,擡手摸了摸她的头道:“在逍遥池东边,以前我也住过,都不用修整,可?以直接搬过去。”
荷衣顺着?涂成墨球的逍遥池找过去,总算寻到了培风台,兴奋道:“殿下要是住在这里,离我确实近了许多。”
她将图纸重又卷好,神色间难掩激动,小声嘀咕着?什么。
太子好奇道:“你?在说什么?”
她有些忸怩着?重复道:“殿下真好,我都有点舍不得了。”不等?他反应,便抱着?图纸转身跑了。
太子望着?她兔子般逃窜的背影,有些好笑道:“慢点,小心摔了。”
真是个孩子,他在心里感叹道!
继而猛地一惊,不知何时开始,他像是历尽沧桑,如同一个活了千百岁的过客,漠然俯瞰着?众生。
他在那座古拙的重瓣石莲灯台旁站了许久,随从们静静侍立在一边,谁也不敢出声惊扰,直到月上?中天,浮光落在他襟口的绣纹上?,他才缓过神来?,吩咐道:“以后就宿在培风台吧!”
冯珂躬身道:“是,微臣明日便带人打?理。可?是……”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为难。
太子眸光澄澈,若无其事道:“有何顾虑?”
冯珂结结巴巴道:“眼看着?……天、天就凉了,您本就受不了寒,那高台上?……”
“到时候再说吧!”他撂下一句话,转身往回走去。
既然他打?定了主意,冯珂也不敢再有异议,忙招手示意众人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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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搬家?,想必是很热闹的。
尚志院在前殿和后苑之间的宫道旁,就位于掖门里头,是高阶女官们的住处。
荷衣用罢早膳便去找紫烟,想着?索性无事,不如去帮帮忙。
紫烟正在院中练功,一杆银枪舞得虎虎生风,听到荷衣的话,笑得差点握不住枪杆。
她顺势收了功,将银枪丢给一边侍候的小黄门,接过棉帕边擦汗边去墙根处洗手。
荷衣跟过来?,笑眼弯弯地恭维:“姑姑身手敏捷,武功高强,只要有您在,坏人便不敢动殿下一根毫毛……”
紫烟又被她逗乐了,可?笑着?笑着?却?觉得眼底滚烫。许是被汗水所蛰,一阵刺痛袭来?,疼得她想流泪。
身为李家?武婢,受命保护主母和世?子,却?让贼人在眼皮底下得逞。
往事已亦,无人质询,无人问责,无人治罪,但她无法原谅自己。哪怕过去了十七年,每次想起仍愧悔交加难以自抑。
“姑姑——”荷衣迫不及待道:“快说说,我能帮上?什么忙?”
紫烟迅速洗了把脸,调整好思绪道:“帮忙就不必了,不然别人就没差事干了。你?若是有兴趣,我带你?去晒衣台转转。”
“晒衣台?”荷衣纳闷道:“总不会是看衣服吧?”
“正是。”紫烟放下棉帕,整了整仪容道:“过几天殿下要去城外祭秋,这两日内直局正捣腾着?晾晒修补冠服。”
‘内直局’三个字如雷贯耳,荷衣差点跳起来?,为怕她起疑,连忙按捺住激动道:“我只见?过殿下穿常服,还不知道其他衣服是什么样,姑姑带我去见?识见?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