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和江县唇亡齿寒。
纵使心里焦急县区,陈庚年也得确保凉州,尤其是娄献的安危。
此时,皇帝和祁王还在正面交火。
娄献暂时没有被责难,所以收到陈庚年的信以后,他心中很是感动,但并未提出任何需求,只盼望着主公能万事小心。
相比于凉州,江县现在的局面,同样也在刀尖上起舞啊。
收到娄献的回信后,陈庚年松了口气。
随后带兵快马回到江县。
“县太爷,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有什么变故?”
负责留守县区的富春瞧见陈庚年带大军返回,很是惊异。
陈庚年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来不及细说了,先生,立刻派人去北部沙漠地带,追查是否有蛮子的踪迹。”
什么?
听闻这话,富春脸色大变。
这等事情,事关重要,在陈庚年的调令下,江县数千士兵赶往北部沙漠,齐齐好一番排查,却并未发现有任何异常。
陈庚年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按照系统的说法,蛮子一定在准备进攻大晋,可为什么半点踪迹都查不到呢?
“主公,那些倭人绝对不怀好意,他们如何得知蛮子骑兵的动向,就算知道,也不会好心告诉我们。”
北部已经全部彻查完毕,没有发现蛮子踪迹,但县太爷的脸色仍旧紧绷着,富春规劝道:“此事十分蹊跷,或许是诈也未可知。”
不,或许倭人在耍诈,但蛮子肯定不对劲。
富春没有系统,再加上信息不全,他第一时间怀疑倭人,并没有错,但陈庚年可是一清二楚的啊!
北部沙漠里没有蛮子进来,那他们能从哪里进——等等!
陈庚年豁然擡头,看向富春:“镇山关!”
富春闻言也有些头皮发麻。
该不会是小吉图率领骑兵在冲杀镇山关吧?西北这地方已经够乱了,再来个小吉图,江县该如何自处?
但事情远比富春和陈庚年以为的更加糟糕。
小吉图不是在冲杀镇山关,他直接毫发无损,带领二十万骑兵从镇山关里杀了出来!
在陈庚年路过凉州的当天夜里。
娄献从睡梦中被惊醒。
他最近一直非常焦虑惶恐,生怕在皇帝、祁王两方的周旋中,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好在,他还有老师,有主公。
陈庚年下午发来的密函,让娄献觉得心安,也觉得熨帖。
这位比他年纪小上许多的主公,不管是治理手段,还是交情往来,都让娄献觉得异常舒适。
这些年他和陈庚年从未见面,但书信却往来很频繁,通的书信越多,娄献对陈庚年便越发敬佩。
若非这里是凉州,娄献早就忍不住去带兵投诚了。
纵览三十余年人生,见过各种民生疾苦,甚至娄献本人,也在凉州这个地方,待得战战兢兢。
陈庚年,绝对是他娄献梦寐以求的明君。
甚至这几年压力大,被各方掣肘的时候,娄献都会忍不住在心里幻想,将来若是他投奔了陈庚年,在主公手下,一展才情抱负,该是个多么快活的事情啊!
可惜啊,可惜。
凉州作为西北军事雄城,他这个知府,被盯的死死的,完全不敢有任何异动。
“来人,发生了何事?”
骤然从睡梦中被惊醒,娄献起身,只觉得头疼欲裂,声音嘶哑的询问。
但没有人回应。
屋子里有股诡异的香味儿,多半是迷香。
他心中越发不安,推门走出去,看到了让他睚眦欲裂的一幕——
知府衙门里的差役、仆从横七竖八的倒在院子里,全部身死。
外面马蹄声震天。
有百姓的哭声,还有一些士兵们的怒骂声。
“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个属下跌跌撞撞冲进知府衙门后院,瞧见娄献以后,声音中带着哭腔:“凉州城门被人从里面打开,王铎的八万大军从镇山关撤离,直穿凉州而去,五千凉州守备军被王铎强行调离,城门已经全完失守!”
什么?
娄献脸上浮现出惊惧。
这个时候,他第一时间不是担心自己,而是在想——
八万镇山关大军撤离,凉州怎么办?凉州的百姓该怎么办!!
以蛮子的凶残程度,他们可是会屠城的啊!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娄献脸色惨白,他不顾属下的阻拦,疯了一般冲出知府衙门。
漆黑的街道上,无数士兵井然有序的前行,娄献知道,这些是镇山关的大军,他们要紧急撤离凉州。
“别走,别走!我求求各位兄弟,各位好汉,别走啊!”
娄献猛然扑上去,抓住一个士兵的胳膊,通红的眼睛里满是乞求:“好兄弟,你们走了,凉州的百姓怎么办!那是数十万条人命啊!王铎将军在哪里,我要见王铎!求求你们了,我娄献死不足惜,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们不能这样拿百姓的性命——”
“闪开!”
没等娄献把话说完,他便被士兵们狠狠推开,整个人都摔倒在地。
娄献疼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他不死心,想要继续爬起来,却被从后面跟过来的属下一把抱住。属下颤声道:“大人,大人您保重啊!凉州已经完了!属下护送您离开,我们去江县,去投奔陈大人。”
娄献当然无数次幻想着,自己可以去投靠陈庚年。
这是老师亲自选择的主公,也是他娄献发自内心认可的明君。
可——他除了是老师的弟子,是主公的属下之外,他还是凉州的知府啊!
他走了,凉州怎么办,凉州的百姓怎么办?
娄献一想到凉州即将会面临被屠城的下场,就觉得肝胆欲裂。
这时候,趴在地上的娄献眼前,出现一双脚。
他红着眼睛擡起头,瞧见了一个身穿黑衣,头戴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壮硕男人。
王铎。
哪怕对方做了伪装,娄献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他。
没等娄献愤怒质问。
就听对方低声说道:“王爷说了,只要你肯认罪,打开凉州城门投诚鞑靼族,对方便不会屠城。”
娄献闻言愣住,随后眼泪止不住的开始流淌。
他欢喜的朝着对方磕头,一边磕头一边笑道:“谢谢,谢谢王爷,谢谢王爷啊!”
王铎沉默的看着不停叩头道谢的娄献,不知道为何竟然不敢再多看,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娄献则是在属下泣不成声的注视下,转身回到县衙。
他仔细洗干净手,颤抖着写了三封信,一封给老师,一封给娄姝,另一封,自然是给陈庚年。
给陈庚年那封信写完以后,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床尾的架子。
那里放着他今日准备换上的干净衣服,从冠帽、到衣服、步履,一整套。
干干净净的。
娄献把那套衣物拿出来,仔仔细细叠整齐,然后把给陈庚年的那封信,放在了衣物上面。
他妹妹还小,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好过活。
老师培养他这么多年,最后他竟然选择这么一条路,多半会失望。
还有陈庚年,主公。
他甚至还没亲自去看一看主公长什么模样。
以前从未觉得,但到最后的时候,才倏然察觉,人生原来还会有这么多的遗憾。
但仔细想想也值了。
他娄献,作为凉州知府,就该庇佑这州城里的百姓啊。
只可惜,过了今日,他怕是连个干净的名声都没有了。
先前皇帝那封密函里的‘史书工笔、遗臭万年’竟然一语成谶了。
娄献心里多少有些难过。
他扯了扯嘴角,心想也别真骂一万年,一千年吧,再多,真还觉得有些委屈。
但至少,这身衣冠是干净的。
娄献把那身衣冠叠好,和信一起用包袱装起来,然后递给属下,说道:“趁着现在外面还乱着,出城门去吧,去江县,帮我送个信。告诉主公他们,信一定要读,也记得让小姝给我立个碑,不刻名字,埋这套干净衣裳。”
属下闻言眼泪一直在流。
他看着自家知府大人,颤声乞求道:“大人,算属下求您了,您离开凉州吧,现在还来得及,您——”
娄献扯了扯嘴角。
片刻后红着眼睛说道:“去吧,你知道的,本官不能走。本官走了,这座城的百姓,就都得没命了。”
属下看懂了知府大人眼睛里的坚持。
他哭着跪下,给娄献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挥泪离开。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有大军来凉州!”
这天夜里,八万大军过凉州,无数百姓们被惊醒,一片人心惶惶。
好在,第二天一大早,有百姓发现,知府衙门外面发了公告,知府大人说,一切都是正常行军调动,让百姓不用惊慌。
百姓们当即长舒一口气。
可这议论声还没过呢,令无数凉州百姓头皮发麻的一幕来了——
二十万蛮子骑兵来到了凉州城外!
“这就是把我们祖祖辈辈阻挡在西北之外的凉州城?”
城门下。
小吉图看着这座军事重城,暴虐的眼睛里有贪婪,有仇恨,有得意。随后他振臂一呼:“儿郎们,攻下凉州城,大晋就此向我们敞开,骑兵所过之处,都是属于我们的土地!!”
蛮子骑兵们齐声欢呼。
他们觊觎肥沃的大晋太久太久了!
城内。
百姓们得知蛮子骑兵来袭,都惊惧异常,盼望着知府大人能赶紧出兵,维护百姓的安危。
娄知府这些年,在凉州深受百姓爱戴。
大家相信知府大人,一定会率兵斩杀蛮子。
然而,这次凉州的百姓们注定要失望了。
不仅失望,还因此震惊难以置信到破口大骂,因为知府大人非但没有出兵,反而还主动打开了城门!
“凉州知府娄献投诚大汗,请大汗入城!凉州知府娄献投诚大汗,请大汗入城!”
一身知府官服的娄献,在无数百姓震惊愤怒的注视下,主动打开了凉州城门,对着蛮子三拜九叩。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条好狗。”
小吉图一马当先入城,嘲讽又蔑视的看着娄献。
有百姓忍不住怒骂。
娄献当即惊恐叩拜,垂泪哀求:“请大汗遵循约定,万勿屠城,这些百姓,以后都是您的子民啊。”
这句话取悦了小吉图。
他当即吩咐下去:“告诉多,不好管理。”
娄献痛哭叩谢。
二十万蛮子大军,在凉州百姓痛恨绝望的注视下,浩浩荡荡进了凉州城。
等一切归于平静后。
跪在地上的娄献颤颤巍巍起身,和城门处无数百姓对上视线。
“卖国贼!”
“昏官!”
“你竟然暗中勾结蛮子,实在该杀!”
“去死!”
“枉我以前还叫你知府大人,觉得你是个好官!”
百姓们纷纷怒骂。
还有人用手里的东西朝着娄献丢去。
娄献额头处被砸伤了,一直汩汩冒血。
“对不起,对不起啊。”
他红着眼睛不停颤声道歉,但骂他的人实在太多了,他微弱的道歉声,被埋没进嘈杂的怒骂声里。
干净的官袍上面,也被砸满各种污秽之物。
起初娄献还试图擦干净。
可越是擦拭,越脏,不管他怎么努力,脏了就是脏了。
娄献不再做徒劳无用功,他对着远处的百姓跪下,在脏乱不堪的地面上颤抖着磕了一个头。
然后踉跄着起身,一步一步登上了城门。
片刻后——
砰!
一具脏兮兮的尸体,坠落在凉州城门外。
人们说,这个奸臣是畏罪自杀。
暗中曲通蛮子,打开凉州城门,放二十万骑兵进入中原,把本就混乱的乱世,搞得一片生灵涂炭,入目之处,山河尽是焦土,百姓水深火热。
娄献。
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注定会遭无数人唾弃,遗臭万年的奸臣。
江县。
陈庚年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是第二天晌午。
娄姝和富春的哭泣声在耳畔回荡。
送信那人把那身干净的衣冠,和信封一起交给陈庚年。
陈庚年颤抖着打开那封信,在看到信上内容的第一眼,眼泪都忍不住流了出来。
明明他连娄献这个人都没有见过,可他就是觉得很难过。
信上的字并不多,也就寥寥一行——
“罪臣娄献前来投奔,问主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