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2 / 2)

青竹年纪虽小,但是会武功,已经被征走了,不过邱静岁也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活。

“妹子,”村妇问,“你会做饭不?”

邱静岁诚实地摇摇头。

“啊,连做饭也不会?在外面受苦了吧?”村妇顿时一脸心疼。

“没……”邱静岁刚要否认,但脑筋急急一转,作出失意状,“是啊。”

“别伤心妹子,跟嫂子走吧,嫂子教你。”村妇拍着胸脯说。

邱静岁忙一脸感激地说:“谢谢嫂子。”

跟着村妇到了盖新房的人家前,因为主人家要给帮工的人做饭,厨房人手不够,邱静岁被分派去给大厨们打下手,其实就是洗菜择菜而已。

她问:“为什么不让老芹来掌勺呢?”

村子里大家都管公冶芹叫老芹,不晓得大家是真不知道他的真名还是故意避讳。

“那可不敢。”村妇道,“他年纪大了,哪里受得了这个操劳。”

青锋年纪分明跟公冶芹差不多大,不也是跑上跑下的,没有含糊。

邱静岁发现村里的人极度尊敬公冶芹,程度远远超过了尊重普通村老。

他们对青竹和青锋也很尊敬客气,但却还是远远及不上公冶芹。

她坐在小板凳上,边择菜边听来帮忙做饭的村妇们聊闲篇。

她们说的不过是谁家娶了媳妇,嫁了闺女,买了几只鸡鸭,卖了多少粮食,即便是最最最劲爆的,也就是谁谁谁跟谁谁谁有首尾了,不过如此这般而已。

听了半天,邱静岁却从中发现了几件不同寻常的细节。

一般来说,一个村子里都会有一个或几个主要的姓氏,当然会有小姓人家,但一般不会占比太大,这是地缘血亲影响的结果。但在这个村子里,至少她见的这几家妇人和听她们八卦里提到的村里其他人家,姓氏几乎很少重复。

一些大姓当然人比较多,但细究起来,这些同姓的人家也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

其次,嫁娶方面,基本上都是本村通婚,这就更佐证了上一点推测。而且侧面证明,村里的人很封闭、排外,如非必要,很不愿意与村外人交流沟通。

再次,不知道是不是邱静岁的错觉,像是婚丧嫁娶和开土动工这样的大事,一般百姓都会请人看看日子,再不济也要翻翻老黄历,但是她们言语间完完全全没有提到过这么一回事,好像日子都是自家随便定一个就行。

再联想到这个村的名字居然叫“无名村”就更奇怪了。

要不是众人穿衣打扮正常、语言相通,邱静岁都要怀疑这里是不是传说中的桃花源了。

她数次想开口去问,但是问一个周围所有人都认为理所当然的情形,一定会暴露自己是异类的事实。所以安全起见,邱静岁最终还是闭紧了嘴巴。

在村民这里蹭了顿晚饭,回去的路上,青竹叼着狗尾巴草,一路招猫逗狗没个消停。

“你的武功是跟你师父学的吗?”邱静岁问他。

“我说不是你信吗?”青竹说着,还嘿嘿笑了两声。

这熊孩子,真想给他来一下子。

邱静岁耐着性子继续套话:“你习武几年了?”

“十几年了吧。”

“哦。只听说你轻功好,不知道打斗起来功力如何?”

“嘿,我武功确实一般,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打不过我跑得过,还没吃过亏呢。”

“呵呵。”邱静岁嘲讽,“分明被我们逮到过。”

青竹显然被噎了一下,随即炸毛:“两个追一个,你还有脸说。”

“拜托,是比轻功,又不是比武功,几个人有差别吗?追上了还不就是技不如人。”

“你!”青竹气呼呼地吐了狗尾巴草,“你这么牙尖嘴利的,小心嫁不出去。”

邱静岁白他:“我用你替我操心?再说嫁不出去我还谢天谢地呢。”

“明明就是没人要!”

“切。”邱静岁不屑。

作为半个知情人士的青竹,自然知道自己说的话不真,他瞪着她,嘀嘀咕咕的:“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看上你。”

“嫉妒就直说啊。”

两人一路斗着嘴回到公冶芹处,青竹去跟师父告状,青锋认为他薄待公冶芹的客人,罚他去院子里蹲马步。

邱静岁贱兮兮地搬了小马扎到院子里,坐在不远处,挥舞着大蒲扇,说风凉话。

公冶芹也出来吹夜风,道:“他实心眼子,你逗他做什么?”

又跟青竹说:“行了,回去休息吧,别站了。”

青竹恭恭敬敬给公冶芹行了一礼,连看也不看旁边的邱静岁,哼了一声,转头回房间去了。

“您要把我给关到什么时候,给个准话呗。”人走了,邱静岁问。

“你跟着我留在这里,至少不用担心被杀,有什么不好的呢?”公冶芹问。

“那什么,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注]邱静岁清了清嗓子,念道。

公冶芹重复了两遍,似乎很喜欢这几句话的样子,追问是谁说的。

“我也不知道谁说的,反正不是我说的,是我听来的。”邱静岁给糊弄了过去。

“至少过了八月中吧。”公冶芹回答了她的问题。

“哦,”邱静岁了然,“是要躲过八月十五是吗?”

“避一避锋芒,对你们只有好处。”

“哦?”邱静岁纳罕,“这样有用?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吧?”

“过了今年,之后三年因为四象星宿轮转,无法在中秋这一夜观星。”公冶芹看着璀璨的星空,道,“今年我会设法为你遮掩过去,如此起码以后三年,你的性命应是无虞。”

邱静岁嘿笑一声:“本来我还不确定,现在看来,您果真是打算放任天命发展下去,不救大晋了?”

公冶芹说:“是啊。”

他不能救也救不了,无法逃避的天命,何止于一个邱静岁,连王朝也是如此。

“这就对了!”邱静岁深以为然,“说实在的,您不觉得把一个国家的命运跟个人联系在一块儿特别莫名其妙吗?不去施以仁政、不去巩固边疆,整天跟一个普通百姓过不去,这样的国家,不亡才怪。且亡了也没什么可惜的,这跟昏君灭国赖宠妃有什么区别嘛。”

“你真的这么想?”公冶芹惊异地看着她,问。

“那不然呢?我作为受害者,难道还为那一套理论摇旗呐喊吗?”

“这倒也是。”公冶芹失笑。

“哎。”邱静岁想不明白,“我看您看得挺透彻的,那怎么还对天书那么执着。陈家多少口人命啊,死的也太冤了。”

公冶芹放下了扇子:“如果不这么做,会死更多人。”

“这想法,跟皇帝杀我们想要避免王朝更替带来的更多的伤亡有什么区别?”邱静岁皱眉,“只要那天书不是什么一出手就死伤一片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它跟死更多人就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

像是被说蒙了,公冶芹慢吞吞站起来,盯着她,本能地反驳:“不是,不是这样……”

看出对方心神动摇,邱静岁忙加了把柴:“我看就是这样,当然您肯定有其他考虑,但您有没有想过,那让您不得不昧着良心去做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并不一定就是正确的,或者说并不一定就是有意义的呢?”

公冶芹不说话了。

“嗐,我就是随便瞎说,您不用放在心上,我先回去了。”邱静岁见好就收,抱着扇子悄声走了。

她回去洗漱躺下睡觉,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扒着窗户一看,公冶芹仍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村东你李三姐生了孩子,你跟着邱小姐去把这一篮鸡蛋给人送过去。”青锋叮嘱青竹道。

“是,师父。”青竹百般不愿意,却难违师命,心不甘情不愿地提着篮子跟在邱静岁后面往村东头走去。

到李三姐家以后,邱静岁把鸡蛋送上,又看了一会儿小孩子,青竹跟个柴火棍子一样站在一边不说话也不动弹。

李三姐让他吃点点心,青竹还是闷着不搭话。

“这孩子,昨晚贪吃拉肚子差点掉茅坑,现在知道嫌丢人了?”邱静岁指着他找补道。

“你胡说什么?!”青竹果然被激出一声响。

“呵呵。”邱静岁不再搭理他,看李三姐气色不好,就没多留。

出了人家门,邱静岁问:“心情不好啊?”

“没有。”青竹死鸭子嘴硬。

“有什么不开心的跟我说说呗。”邱静岁摆出一副知心大姐姐的模样。

青竹一脸嫌弃:“从前没发现你这么多话。”

“我倒是从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小子说话特别气人。”邱静岁道。

“我哪里气人?”

“头回见面开口就喊我婶子的是谁?”

“……”青竹说,“记仇,小心眼,这么小的事都值得翻出来说。”

“不开心就说出来,你也可以学学我啊。”邱静岁认真说。

斗了一会儿嘴,青竹神奇地没那么难受了,他踢着小石头,慢慢开口:“我小时候,是三姐把我带大的,她自己的身体不好,后来我长大了,她嫁人,怀孩子的时候,凶兆不断,可她还是把孩子生了下来。”

“生下来有什么用,你看她都病成什么样了。而且那孩子以后也不会顺当……”青竹伸出手背擦了擦眼睛,他以为邱静岁会嘲笑他,但是她没有。

“人生下来都是要死的,照你这么说,干脆不活了算了。”邱静岁说,“人就只能活一回,能活就比不能活强,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更强。这是她的人生她的选择,当她的孩子第一次睁开眼的时候,也一定是好奇、开心的,反正不会是你这样的心态。担心以后?不靠自己走下去怎么知道以后会咋样?”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邱静岁近乎开解的一番话,青竹哭得更凶了。

[注]出自裴多菲,《自由与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