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2 / 2)

维港雾色 苏芙妮 3481 字 6个月前

崔兰是逢家的帮工。

帮了十二年有余。

本来主子和下人各不干扰。

可自从被梁觉修强势亲吻纠缠上之后,她失眠的毛病就越来越严重。

常常半夜凑到冰箱面前,吹冷气,看着里面的东西发半宿的呆。

兰姨守夜次数多了,妇女仁心,主动上前搭话,开导她。

一来二去,她对兰姨放下戒备。

可她忘了,二楼的转角处,有一双黑夜里匍匐的眼睛,在默默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孤儿院彼时没人资助,冷冷清清,破破烂烂。

兰姨牵着她的手来这儿,指着一个个衣衫褴褛的小破孩给她看:“你看,这些小孩,无父无母,寒不蔽体,吃了上顿没下顿。我们夕宁小姐呐,还有衣服穿,有美味吃,有豪宅住,有书读。多幸运啊。所以夕宁小姐,你要一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活下去。”

“好死不过耐活。想做什么,等你有足够的力量护住自己再去做。现在,你就好好听老爷的话。别老跟他对着干。”

“兰姨,我听话了,爸爸就不再打我了是吗?”她茫然奶声问。

“当然。”

“那……我听话试试。”

她本性乖觉,生性自由与叛逆。

经兰姨一劝,奶猫收起利爪,留起长发。

他们要她穿着漂亮裙子,要让学淑女礼仪,要她功课门门满分,要她成为逢家第二个能拿得出手的女儿。

逢夕宁照单全收。

十五岁的她愈发出落,开始引得富家太太上门探听。逢山笑得乐开怀,看着她,眼里是疏离的满意。

可她越听话,心里就越抑郁。

夜里整宿的睡不着觉,太阳xue痛得发胀,头发一缕一缕的往下掉。

“兰姨,我头疼。”终于受不了,逢夕宁半夜逃离公主房,她揪着垂落下去的兔子玩偶耳朵,可怜兮兮地敲响兰姨的下人房。

额头被兰姨干皱的手涂上红油,这是她老家的独门秘方。

“小姐,涂了这个就舒服了。现在好点了吗?”兰姨笑得慈眉善目,让她躺自己腿上,在给她按摩。

“好点了。”逢夕宁弯了嘴角,点点头。

下人房木板硬床,上面铺着老旧的棉被床垫。

闻着空气里的栀子味道。

她睡得比谁都香甜。

有兰姨在,她的日子总归没有那么难熬。

可好日子没过几个月。

夏日蝉鸣,花园里孤蛙在时不时吵。

逢浅月去逢夕宁房里找她,没找到人。

第二天,下人被叫到站一起。

“大小姐,怎么了?”有人问。

逢浅月指挥人把兰姨的东西一股脑扔了出去。

兰姨着急哭诉道:“大小姐,我做错了什么事,要让你这样践踏我。”

逢浅月身上已有当家做主的女主人派头:“一日是下人,终日就是下人。你别以为,搭上了逢夕宁这个蠢货,就可以为所欲为。主仆尊卑有别。从今日起,你滚出逢家!”

兰姨垂泪,事已成定局。

用一块破旧床单,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离开了逢家。

逢夕宁放学回家,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找什么?”逢浅月守株待兔。

“没什么。”她关上兰姨的房间,转身离去。

“逢夕宁,有没有脑子。和这种卑贱的下人睡在一起,说出去丢我家的脸。”

逢夕宁回头,第一次和家姐对峙:“她不是卑贱的下人。她是兰姨。是一个母亲,也是一个善良的女性。逢浅月,你能不能别学爸爸看不起人的那一套。”

啪的一巴掌。

逢浅月扇她脸上:“没规没矩。我的名字是你叫的吗?道歉。”

逢夕宁噙住泪,咬着牙:“对不起!”

“没说完一百遍,你不准吃饭。”

她站在楼梯脚,被人看着说了足足100遍道歉,才准许上楼。

逢夕宁试图找过兰姨,可石沉大海,根本就找不到人。

她只得瞒着家里,让崔茜西托人脉帮忙找。

貍花猫跳过窗檐,落进花圃里。

她埋身去捉,结果不小心偷听到一番讲话。

“崔兰有福咯,劝二小姐有功,老爷给了她那么多数的钱,被赶走也不愁吃穿。”

尖酸刻薄的声音扬调而起:“那不一定。他们那小地方的人,丈夫好吃劳作,儿子懒惰成性。她哪次发了工资不是立马就寄回去。也是大小姐英明,和这些人就是挨不得。不然二小姐要心软被讹上了,不知道要吃多少亏。”

“是啊是啊。就是不知道她那病好些了没?可怜了二小姐,为了个卖主求荣的贱婢,和大小姐起了冲突被打。”

对话淡去。

貍花猫受惊,抓伤了她的手,逢夕宁站在原地,却感受不到痛。

消毒水难闻。

逢夕宁一间间病房数过去,数到第7间,找到崔兰的时候,她已经瘦骨嶙峋,孱弱无比。

一个安静的下午。

崔兰回光返照。

逢夕宁没问,你对我的那些好,是不是因为爸爸给你钱?

有些答案,比起说出口,烂进土里,或许是更好的结局。

她举着镜子,崔兰竭力撑起身,对镜而梳。

“二小姐,兰姨这样还体面吗?”兰姨抖着手,把银丝梳到耳后,勉强笑着说。

逢夕宁拼尽全力,才隐藏住脸上的难过:“体面。”

“我们乡下说,走时带花,来世漂亮。二小姐,能不能帮兰姨摘朵花?楼下就有。”

她懵懂点头,心里有股隐约不好之势升起。但还是照做,听话奔下楼,手里握着一束虞美人,又急忙汗涔涔的跑回来。

病房门打开,刚还在笑的人,已经安然离世。

白墙寡淡,阳光撒进。

逢夕宁一步步靠近,把虞美人别在崔兰耳侧,凑近她耳边说:“兰姨,走吧,走了好。下辈子,别这么痛苦了。”

泪珠滑过下巴,她无声的哭,被迫平静的面临死亡。

“陈裕景,你说说。为什么兰姨不愿意让我送她最后一程?非得把我支开。”她蜷着身子,把陈裕景的臂膀当港湾,使劲藏起来。

陈裕景听罢,沉默良久:“也许,她只是不想你难过。又或者,她觉得愧疚。”

“我去都去了,就说明我不恨她,也不怨她。就当是她对我的那些好换的。哪怕那些好,是刻意为之。”

说是不恨,逢夕宁的声音却开始哽咽。

陈裕景爱屋及乌,低头衔掉她泪水,哄她道:“都过去了。乖,别哭了。”

她把头埋着更深:“陈裕景,我没得选。爸爸让我一心读建筑系,增加嫁进梁家的筹码。兰姨在,我还能忍忍。可她一走,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书不想读,面子不想要,人活着,心死了。

以为得到了唯一的温暖。

没曾想,是父亲一手操办的骗局。

如果说,那一刻她没‘迷途知返’,仍是死不悔改,那是不是,孤儿院的小孩,就是她的下场。

所以自己早就在被父亲抛弃的计划当中了,对不对。

陈裕景轻拍她的背,挑重点道:“不喜欢现在的专业?”

她咬着唇,想了想:“......算不上喜欢。”或者说,被逢山压制的这些年,她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要不喜欢,你随时都可以换。”

“可我都大四了。”

老徐头说她自甘堕落,同学说她自毁前途。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跟走钢丝一样悬在空谷悬崖上,战战兢兢走了这么久,兰姨的死是压倒骆驼最后的一根稻草。

腾得一声。

那根钢丝,噼里啪啦地就断了。

但幸好,坠落悬崖之际,是陈裕景又把她拉了回来。

捧住她的小脸,陈裕景认真对她说:“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逢夕宁抽了抽鼻子,异想天开道:“那我要换到外语系,学分要同等置换,可能吗?”

陈裕景郑重回:“可能。为什么不可能。”

逢夕宁被他突如其来的霸道给逗得破涕为笑:“陈裕景,你目无法纪。”知他有一手遮天的本事。

他也抿唇答:“话可能不是这样说,但理是这个理。你试错的成本我来担。还怕养不起你不成。”

两人絮絮叨叨的又说了许多话。

她像是打开了话闸子,又像是把多年的负累抛到太阳底下,不再藏着捏着,精神也放松了不少。

躺下前,她闹着让陈裕景把内.衣扣子给她解开。

不然束缚得慌。

跟着他这些时日,罩杯肉眼可见的又大了些。果不其然,谈恋爱就是最好的催熟剂。

这会让午休结束,外面红梅挂树,她举着手,让人又把扣子给她扣上。

净折腾人了。

李塘元不知道在门口等了她多久。

“你不睡觉跑这站岗做什么?”开了门,她出去看到这小鬼,还吓了一跳。

“怕你跑了就不来了。你们大人在里面干什么。”他噘嘴,人小鬼大,和逢夕宁赌气般对质。

逢夕宁气笑了,和陈裕景对看一眼:“你管我们干什么。”

也幸好自己没干什么。

不然这小鬼怕是要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逢夕宁,你就是个讨人厌的大魔王,我讨厌你讨厌你。”说完就跑。

逢夕宁踢掉他在门口堆起来的石块城堡:“这小子有毛病。”

陈裕景嘴角噙笑。

“你惹到他了?”他挽她手。

“还不是我刚来孤儿院那会儿,抢了他的拼图。一个埃菲尔铁塔,从天明拼到天黑,我看不下去。给他三下五除二的就给拼了。他哭着喊着那是自己赢来的劳动奖励,让我赔他。这仇也就结下了。”

“那他那个时候多大?”

“六岁。”

陈裕景停下,看着她,一副责怪的样子。

“哎呀,陈生行行好,别骂我。我知道错了。”她卖乖说道,拖着人手臂继续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