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2 / 2)

东宫有悔 鹿鸣洲 4004 字 6个月前

温怜第一个想法便是收拾东西离开,但贺玄渊阴险狡诈,她担忧有诈,只好先顺着她道:“好。”

先去打探一番,再做计划。

宫里依旧如往常那般,漫长的宫道在红霞之下显得空旷而寂寥,红墙之上的琉璃瓦映着淡淡的落日余晖。

温怜缓步走在青石板上,她的脚步又缓又轻,几乎没有什么声响。

忽地,前面不知是哪个宫里,传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谈话。或许只是两人随意谈话,但在这空旷的宫道之内,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上面让我们尚衣局准备大红的绸缎,数量还不少呢,难道宫里要发生什么喜事了不成?”

“巧了,我们尚工局也是,前几个月陛下下令节俭,我们就差点儿用木头做钗子里,但是这两日,南海珍珠、金丝银线之类的东西,全都往局里送,工期催得还紧。”

“又是金银珠宝,又是大红绸缎,难不成……陛下终于决定立后了?”

贺玄渊在太子时期没有成婚,继位之后限于周帝的丧期,底下大臣也不好多说什么。

按照礼制,国丧三年,但是对于贺玄渊这样的储君而言,丧期一般都会缩减为二十七日,更何况,贺玄渊还从未立妃。

国不可一日无主,自然也不可一日无后,贺玄渊已经继位几个月了,但后宫却连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不免让所有人都心而悬悬。

两位女官感慨着,完全没注意一墙之隔的温怜。昔儿看形势不对,小声凑近温怜道:“小姐,我们——”

“闭嘴。”温怜斜视冷眼看她。

昔儿心里一顿,自她伺候温怜以来,她从未有过这般词严厉色的时候,她唇角微动,最后还是垂眸退到温怜的身后,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她没想到今日刚出门,就赶上了这么一出,现在肠子都快悔青了。

两位女官丝毫没注意到一墙之隔的暗潮涌动,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

“我看立后是不太可能吧,也没听陛下看上了哪家的小姐呀,每天都待在承明殿里面。”

“你不知道,我们家那位前几日还偷偷告诉我,说是程丞相几乎隔三差五就带着一大批人上书,让陛下早日立后,这明眼人一眼就知道,他程家对后位是志在必得。”

“要说程家小姐,我倒也见过,倒是个貌美之人,只是听说也是从内宅斗出来的,手段了得,若是她以后入住未央,你我以后怕是难得空闲了。”

“她也就靠着家世而已,你要说貌美,那哪儿比得上以前芙蕖宫的那位主儿?只可惜啊,她……”

“是啊,当初哪位温小姐才真的是惊鸿一瞥,我一个女人差点儿都被她勾了魂……”

温怜手指捏紧,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了,直接转身扭头便走。

昔儿自知大事不好,赶紧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一回芙蕖宫,不知何时门外又站了一些人,温怜脸色越发凛冽,径直回了屋,“砰”地一声,将门关住了。

昔儿着急地站在门外,也不敢去拍门,只好喊道:“小姐,您还没用晚膳呢。”

“不吃了,别来烦我。”

屋内,传来闷闷的声音,似乎声音隔了好几层的棉花。

昔儿没办法,气得跺了一下脚,只好脚步飞快地朝着承明殿跑去。

太阳已完全落下,寒气四起。

温怜缩在棉被里,全身蜷缩在一起,紧紧地抱着自己,将头埋在膝间,可依旧是冻得瑟瑟发抖。

明明被子已经足够厚了,可为什么还是这么冷呢?温怜伸手将被子再裹紧一些,不经意间,手背触到了脸,一片湿润。

她一愣,才发现自己竟是哭了。

她竟然,还会为贺玄渊哭?这个认知,比贺玄渊要大婚的消息,更加让温怜受刺激。

她不能哭,不能再为贺玄渊哭了!

温怜就着绵柔的枕巾,毫无章法地擦去脸上的泪水,但是擦干了,新的泪水又会不由自主地流出来,温怜擦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越擦,哭得越厉害,擦到最后,枕巾湿透了,脸都被她擦红了。

“别哭了,”温怜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崩溃着闭着眼睛,哽咽着,“求你别哭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停不下来?

她不要,再也不要为贺玄渊哭了。

她要离开,离开这里、离开京城,离开贺玄渊,她再也不要和贺玄渊有什么瓜葛了。

门外,贺玄渊驻足门前,听着屋内哽咽的哭声,脸色阴沉,浑身僵硬。

他来得急,只着一身单衣,寒风带着湿气爬上衣角,顺着四肢百骸,流入心底。

温怜的每一道哭声,就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心,他想进去抱抱她,想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想亲吻她伤心的眼睛,想……让她不要再哭了。

可他不敢。

赵太医说过,怀孕之人情绪不稳定,他不敢冒这个险。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哭泣声逐渐变慢,变小,而后悄然无声。

哭泣,其实也是一件极费体力的事情,温怜哭得累了,困倦地睡了过去。

房门露出一条小缝,听着屋内规律的呼吸声,贺玄渊轻手轻脚地进门,在寒风还未进门时,将它关在门外。

屋内昏暗,他知道温怜一向比较敏感,也不敢随意上前。

这是这一个月来,他第一离温怜如此之近。待眼睛适应了屋内的黑暗,他拖去鞋子,踩着冰冷的地面,缓步走向温怜。

许是之前一直闷着头,温怜的脸色睡得绯红一片,这一瞬间让贺玄渊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时候那也是这般,困倦地躺在温轲的怀里。

只不过,那时的她,未曾遇到这些伤心事,睫毛上未曾沾上泪水。

看着夜色中她眼睫上星星点点的碎珠,贺玄渊忍不住伸出手想为她擦拭,可刚一伸出去,他自己就顿住了。

他的身体早已被寒气入侵,而温怜最好是怕冷了。他手指微曲,默默收回了手,不经意间却碰到了一片冰冷。

他下意识低头,原来是一张枕巾,只是这张枕巾,如今早已浸满了泪水,触手即凉。

贺玄渊拿起枕巾,无言片刻,而后轻轻地拂过,似乎在弥补无法触摸温怜的遗憾。

“你说过的,永远留在我身边,永远不背叛我的。”

贺玄渊捏紧手中的枕巾,目光灼灼地看着床上之人不安地睡颜,哑着声:“你说过的。”

“为什么你能放下一切去爱贺玄铭,却不愿意放下一切来爱我?明明……明明我才是最爱的你。”

“等孩子出生,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让之前的全都过去,我们重新开始。”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冰冷的面上划过一滴炽热的泪水。

贺玄渊二十多年的生涯之中,面对父亲的冷漠他没哭过,面对母亲的狠毒他也没哭过,面对唯一的亲人——温轲去世他也没哭,唯二的两次哭,皆是因为温怜。

第一次,是因为担心无法保护她。

这次,是因为无论他做什么,他却无法靠近她。

泪水隐入温怜的枕巾之中,两人的泪水彼此交融、难分你我,此时此刻,两人以另一种方式触碰在了一起。

他怕惊扰她,于是也不管冰冷的地面,毫不在意地席地而坐。视线刚好与床面平行,他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享受着难得的安静与温馨。

如果,永远这样该有多好……

第二日,温怜浑身疲惫地醒来。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身体越来越疲惫,她也越来越嗜睡,常常一睡一整天。

但似乎,从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昔儿听见屋内的动静,谨慎地敲了敲门,听到温怜同意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端着热水进门。

“小姐,您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日头已高,温怜皱眉:“现在什么时辰了?”

昔儿:“巳时末了,您昨晚也没用晚膳,今天早膳也没吃,您想吃什么,我让人多备一些。”

温怜听到巳时末,愣住了。

从昨天傍晚直接睡到了快用午膳的时间,她从不是个嗜睡之人,以往去太学时,也常常天没亮就起床。

她怎么能睡这么长时间?!

“你怎么不叫我?”温怜有些恍惚,“以后我若是再这样,你到点儿就把我叫醒。”

昔儿假意应道:“好。”

她想为温怜穿衣,被温怜拒绝了,“你去收拾床铺就好,我自己穿衣。”

她现在,不想让任何人碰她的身体。

她看了一眼正铺床的昔儿,躲到屏风后面褪去衣服,低头看着自己悄然发生变化的胸前,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从何时起,她就感觉胸前有些酸胀,细细一看,好像也比之前大了一些。

温怜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也不敢声张,只能每日装作无事发生。

她一早没了母亲,贴身的嬷嬷也没教过她这些,嗜睡、易疲倦、胸前敏感胀痛,其实这都是女人在怀孕之间会出现的正常反应。

“诶?枕巾怎么不见了?”昔儿忽然转头,却看到温怜从屏风后走出,她脸色有些不好,似乎碰上了什么麻烦。

昔儿人精似的,她虽是未出阁的宫女,但之前也伺候了不少周帝的妃子,瞬间就猜到了温怜的身体变化。

她眼睛一转,朝着温怜的胸前和小腹看去。

温怜毫无察觉,问:“什么枕巾?”

昔儿此时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枕巾上了,随口道:“少了一条枕巾,可能屋里有小丫鬟来过,拿去洗了吧。”

温怜见她这样说,也没放在心上,只不过她隐约记得,似乎昨晚她拿过枕巾擦过眼泪。

见昔儿似乎有些着急地要走,温怜淡淡吩咐:“你去外面打听打听,看看到底陛下什么时候要成婚了。”

既然贺玄渊要将她困死在宫里,那她又岂能坐以待毙?他大婚之时,必会对她放松警惕,届时就是她逃离这里最佳的机会!

昔儿脸色一僵,劝慰道:“小姐,这些都是那些女官乱说的,陛下心里只有你一个。”

温怜冷笑一声,有她?有她怕不是也只是为了折磨她罢了。

“你若不去,那我便自己去了。”温怜看她,眼睛透亮,似乎说到做到。

昔儿真的怕了,连忙道:“奴婢这就去,小姐莫着急。”

一出门,她直奔承明殿的方向而去。

已经两个月了,再瞒……怕是瞒不了了。

1.对了,之前一直想说,总是会忘记,温怜母亲的母国“龟兹”,读音是“秋辞”,借用的时古代西域的古国名,读错了就不好听了。

2.关于孕期身体的变化,是百度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