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又有人说,“刚刚那个魔头好像走了。”
“走了更好,今夜能睡个好觉。”
“尔卿,你刚才未免也太大胆了,做事需三思后行,万不可如此莽撞,那魔头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村长提点了尔卿一句。
尔卿歉意一笑,“记下了,定下不为例。”
她起身又提了一小坛酒,“天冷的紧,我拿回去暖暖身子,你们大家接着乐,吃完早些歇息。”
“成。”底下人稀稀拉拉应了几句。
尔卿转身回了自己的小木屋。门一关上,将外面积雪折射的亮光隔绝,屋内漆黑一片。
她打了个响指,一点豆烛在桌案亮起,将周遭黑暗逐渐驱散。
手中酒坛放在桌上,自顾自翻起一个酒碗,满上一杯。
酒水清澈,旁边那橘色豆烛倒映在中,也倒映着尔卿一双媚眼,随着水波轻轻晃荡,竟晃出几分愁绪。
浑然不出她所料,他没认出她。他素来是不在意的。
尔卿握着酒碗,鼻尖游离着酒水略微刺激的味道。方才觉着酒水甘冽,眼下却不想喝了,起身上塌,直接歇了。
屋外村民的篝火晚宴似是结束了,脚步声杂乱了一会儿归于沉寂。
……
“尊上。”
玉冥回到驻扎营地,忠正守在步辇旁,他知晓,这里面放着尊上最重要的人。
“尊上去哪儿了?”这荒郊野岭,也没个风景,能上哪儿去,还去这么久。
“需要跟你汇报吗?”玉冥瞥向他。
忠当下单膝跪地,“属下逾越,尊上恕罪。”
玉冥没理会他,掀帘入步辇,立在冰棺前看着内里气息已绝的人儿。
他不发话,忠自当不敢离开,也不敢起来。
好半晌,才听得男人声音。
“此地有些意趣,传我令,大军原地休整半月,不得随意外出,更不得随意杀生,违令者斩。”
“半月?”忠有些乱了语调,“此地距离伏魔山不远,若褚熄带人突袭,完全可以做到,尊上,此举不妥。”
“无妨,他主动上门更好,也不用我费心思如何攻上山,就这么定了,退下吧。”
他撩袍坐在矮案前,后背靠着冰棺,偏头视线不离棺内女子,时而用手指抚过冰棺,目光缱绻,还隐隐含着几分笑意。
边陲冷寒,中部大地却只是凉爽之秋。
此时太阴山上本应是漫山遍野的红,但眼下天穹晦暗,只能看到一片稠黑。
虫鸣枭叫,四下俱寂,却被一声震怒打破。
“师兄!你当真要如此?!”玄诚子身着道袍,倒竖双眉,不可置信的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师兄,太阴宗的宗主。
他两指间夹杂着书信,以一支箭矢穿透。
本来巡查过后准备歇息,却不料才进门,就有一支飞箭射来,钉在门框上嗡嗡作响。
他仔细检查四周,却并未抓到可疑人物,将信件取下,看后大惊失色。
信件所言,玉冥魔头率全军离开幽冥地,一路向西,所过之处活物一个不留,违逆天命。
他当下去寻宗主师兄,岂料师兄看了只摇摇头,说了句,“绝对玉冥所为,不可信,烧了吧。”
大殿内燃着一千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是以为那日在太阴山上被魔头屠杀身死的无辜百姓祈福。
玉阳子坐在这大殿中久久不出,整日诵经超度,目下人已形销骨立,不见先前鹤发童颜红光满面之态,只是寻常的一个步入黄昏的老者。
“玉冥已然沦为魔头,如何不可能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我等应当即刻纠结各大门派精锐,前往西部一举剿灭魔头才对!”
“师弟,玉冥体内虽有魔头血液,但在太阴宗上多年,他是何秉性,我再清楚不过了,你家人皆死于魔头之手,情绪激动我可以理解,但眼下情况不同……”
玉阳子苦口婆心的劝着,却被玄诚子冷声喝断。
“什么情况不同?!不过就是那魔头恰好是你唯一的弟子罢了!那日你刺他一剑,怕也是为了防止我出手先下手为强而已!”玄诚子紧攥着手中书信,纸张在他掌心被揉成一团,“师兄只记得玉冥,太阴宗门下诸多弟子那日因玉冥死了多少人,直至今日还在被世人唾骂,这些师兄全然看不到吗?!”
玉阳子惭愧的低垂下头。
正因为看的到,也料想的到,所以那日不得已刺玉冥一剑,与他断绝师徒关系,免得牵连宗门其他人,更在此日夜诵经,企图赎罪,但效果仍旧微乎其微。
“罢了……”看玉阳子不说话,玄诚子失望的身形晃荡后退几步,“我就不该来问你,你不发令,我自己去召集人来!”
“站住!”
玄诚子顿住脚,冷眼冷声,“宗主还有什么吩咐?”
连师兄都不唤了,玉阳子口中直泛苦,“我随你同去,我来发召集令,后日就启程,前往西部……”
……
尔卿一夜睡的出奇的安稳,翌日听到外面村民晨起忙碌声,便也舒展了下身子,翻身下榻洗漱。
收拾齐整,拉开门,阳光被积雪折射而来,她被刺的睁不开眼,擡手挡在眉前适应光线,隐约瞧见一人从远处走来,停在她门前。
眼前光芒逐渐柔和,她移开挡在眉前的手,看清了站在正前方的人。
玄色长袍,金线缝边,衣领齐整的交叠,没有分毫褶皱。满头白发以一根竹簪高高束起,露出淡漠疏离的眉眼。
他静静站在那里,风吹动他垂落在肩头的长发,恍若清风动竹。
视线相对,她心头莫名跳了一下。
怎么是他……为何又来了?
尔卿眉头不可见的蹙了一下,瞧见地上竹篓,随手拎起,提起裙摆下台阶,朝着旁边花娘的屋子走去。
男人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等到她经过他身边时,他用淡淡语调说道,“大冷雪天,姑娘只穿一条薄纱裙,不冷吗?”
“不冷,谢谢公子操心了。”尔卿提着裙摆模仿凡人行礼的模样冲着他一礼,旋即头也不回的敲响花娘的屋门。
门吱嘎开启,她身形没入。
余光瞥见还有旁人在,花娘下意识偏头朝这头看来,见竟是玉冥,当下惊得嘴巴涨的浑圆,小心将门阖上,还在门缝中多看了玉冥几眼。
玉冥薄唇略微勾起,收回视线,开始四下游走,打量这村子。
路上遇到几个村民,无视了他们一脸警惕,继续在村中漫步。
……
“喂,那个魔头……怎么一大早的出现在你门口啊?”花娘停下缝制衣裳的动作,八卦的看向尔卿。
“你问我,我问谁去?”尔卿摇头哑然失笑。
花娘眼底光亮愈胜,往门口窗户方向张望了一眼,俯身凑近尔卿低声道,“你们俩其实认识,对吧?”
尔卿微愣,掩盖住眼底一闪而逝的讶异,擡手贴上花娘额头。
“你做什么?”花娘看她。
“我看你是不是被俊俏小哥迷晕了头,什么胡话都说得出来。”
“去你的,”花娘将她手拍开坐直身子,咬断线头,“依照我多年的经验,你俩之间绝对有点什么,说不定不止是认识。”
尔卿心下暗道这女人直觉准的可怕,嘴上却是什么都没说。
“大雪封山,这段时间是没法出去打猎了,”花娘起身打开窗户,看着一眼望去的白,旋即回头抱着双臂笑睨尔卿,“这般无聊,你不打算出去,准备在我这儿躲到什么时候?”
“躲?”尔卿有些摸不着头脑。
花娘朝着门口方向擡擡下巴,意思不言而喻。
尔卿将地上的竹篮提起放在桌上,颇有些无奈,“我来寻你欠我的白菜……”
“哦哦哦!”花娘方才记起,一拍脑门讪笑道,“瞧我这记性,这就去给你拿。”
“快点,我可不想在你家里‘躲’。”
冬日鲜少有蔬菜,大白菜自然也是稀罕货,腌制成泡菜即可长期保存,熬过寒冷的天。
尔卿提着大白菜出了花娘的房门,突然感觉街道有些不太对劲。
她停下脚步左右好一番打量,最终发现,是她对面这块地儿有些不大对劲。
原先她对门,不是一棵槐树吗?
树不见了,变成了一座……木屋?
谁建造的,刚刚她出来的时候好像并没有。
这么短的时间,造一座木屋……
尔卿脑海中逐渐出现一张淡漠似雪的容颜。
玉冥?
不大可能。
他为何要在这村子建个木屋,还刚好建在她对面。
认出她了?也不可能。
其一她变化了容貌,他认不出。
其二,即便他认出了,他眼下带魔军出征,定有要事去办,怎么会因她这么个小妖停留在这穷乡僻壤的村子?
他素来是孤傲的、高高在上的。他留在此处,定另有缘由。
兴许,是跟此次魔军出征相关。
又或许,是她记忆出了差错,这儿本来就有一座木屋,空置了许久,并无人居住。
这个想法着实有些扯了……
似是为了给她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个确切答案,木屋门缓缓开启,尔卿先是看到一只修长如玉打磨的手,紧接着是一截玄色箭袖,边缘处勾勒着金色纹路。
冷漠带着几分疏离的语调在前方响起。
“这般盯着,可是想进来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