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彻底堕业前,感知与尔卿的记忆正在飞速消退,趁着最后神志未曾消失,忍着莫大痛楚,将记忆强行抽出,凝成这本记忆之书。
彻底堕业后的他兴许想不起这本书,也不会对冰棺中的尔卿感兴趣,但他一定会好奇当初为何要在大殿设下禁制,甚至用冰棺存着尔卿尸首。
因而,他特意将记忆之书悬于冰棺之上,等着未来堕业、失去记忆与七情六欲的他前来……
索性今日,一切刚刚好。
稳定住晃荡身形,他迈出一步,伸手小心珍惜的抚上冰棺,随行而前,冰棺在他指腹下逐渐化为虚无,里面静静熟睡的女子完全暴露在眼前。
他徐徐蹲下身,伸手将尔卿粘在面上的一缕发丝拨回,素来噙着冷漠的眼瞳中终于有了点点暖色。
“随我一块出征吧……”
他已孤身一人多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孑然一身是什么滋味。
恢复了记忆,有了身为人的丁点温度,全军开拔,要他将她独自一人留在这冰冷魔宫大殿中,他做不到。
他俯身,在尔卿早已冰冷的眉心落下一吻,双手结印,金光笼罩住尔卿全身,将她送入自己开辟识海之中。
殿外适时传来忠前来汇报的声音,“尊上,点兵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即刻启程,前往……伏魔山。”
伏魔山,当真是个好名字,他定要将褚熄斩首于伏魔山下。
他眼底又涌起丝丝寒气,与魔气一同沸腾。
一脚踏出大殿外,万千魔军齐聚,如乌云般黑黢黢一片。
“前往伏魔山,诛杀褚熄!”
寒风凛冽,突然之间风云际变,飞雪簌簌下落。
底下魔兵振臂狂热高呼,“诛杀褚熄!诛杀褚熄!”
……
魔军倾巢而出,整个幽冥地除却朦胧浊雾之外,只留一个活物。
血幽池中,怀修雨被铁索束缚捆绑在池中央,凌乱脏污的发丝遮掩着毫无生机的眼。
他侧目看着臂膀上被削掉肉的伤口,眼底没有痛感,只藏着深深的疑惑。
分明有血有肉,但此刻,他为何感受不到痛感?
原先分明是可以感受到的,但听玉冥说了那一番话之后,就感受不到了。
肉分明被削去很多,但为何不见骨?
难道,他当真只是别人吐出的一点垃圾,随意塞进一副皮囊?
他不是怀修雨,也不是玉幽,他不是存在于世间的生命,只是一团浊气加了点别人吐出的妄念。
就连性格也是褚熄帮他挑选的。
怪不得他只有可怜巴巴几个朋友,不对……可能在余乐安跟尔卿眼里,他算不得是朋友,因为尔卿待他始终没有余乐安那般亲近。
那他先前为朋友两肋插刀,在他们眼中,岂不是十分可笑?
他思绪越来越偏执,如玉冥所言,他自己在折磨自己。
怨气冲天,勾动了这幽冥地中浓郁浊气,似是寻到了上等的栖息地,争先恐后朝他七窍涌入。
……
迷雾森林与人间不同,与幽冥地更是大不相同。
虽然入秋,万物开始凋零,但迷雾森林却仍旧生机盎然。
白雾漫漫,却也是干净纯透的白,比幽冥地浑浊的雾气不知强上多少倍。
雾气随风而动,逐渐散开成一层薄纱,有浓密的树冠显出,内里有一缕红色衣裙垂下。
树叶随风摇摆,遮掩在树枝上人的叶片被吹散开来,逐渐显出庐山真面目。
是个女子。
眉如远山,长睫卷翘,在面颊上投下一片扇形阴影。瑶鼻翘挺,两片饱满的唇不点而朱。
肤白似瓷,如瀑长发未束,随意散落,几缕被风吹到面上,平添一分妩媚。
此人正是尔卿。
被玉冥封在冰棺内的尸首是真的,眼下这副躯壳,也是着呢。
一切,还需从她翻出月落老人赠她一物说起……
关键时刻才可打开的盒子,里面装着的是一颗重塑金丹。
恰逢她在血幽池前,听那些树木说起褚熄吩咐怀修雨的计划。
怀修雨确实是玉冥弟弟,褚熄利用玉冥亲弟弟刺杀玉冥,玉冥绝不会设防,成功概率可达九成。
她当即决定,吞下金丹帮玉冥挡了这刀。
死而后生,如此大能造化,让她不光逃离玉冥身边,还重塑了身子,修为增进有如神助。
只是苦了怀修雨,让他亲手杀了她,只怕心头会痛不欲生。
但他是玉冥亲弟弟,玉冥应当会想办法照顾安抚他才是,毕竟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原先玉冥便表露出来十分珍惜这位弟弟。
“尔卿!”
旁侧传来一声呼唤,树上女子幽幽睁开双眸,舒展柔若无骨的身子,慵懒又惬意。
“才刚睡着,叫什么呢?你最好有事……”
尔卿一手撑着下巴,往树下望去。
俊朗少年郎提着两只雪白兔子朝她大步走来,风扬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灿若星辰的眸,“下来,有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