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过惊骇,尔卿直接撒手弃剑。
“我与你这等贪生怕死的蝇营狗茍之辈相似?何处相似!”玉冥随手抛去弟子剑,染了血的手再次扼向尔卿下颌。
黏腻的触感、腥臭的味道,让尔卿脑海中乱成一团麻,心脏不受控制砰砰重跳,几欲撞出胸口。
“师、师兄!我只是想告诉师兄,”尔卿艰难张大口喘息着,双手巴住宛若铁钳的手,企图降低疼痛,“当初之事,非是师兄之错,师兄年幼,实力不足,若不放弃年幼弟弟,只怕师兄也无法存活,与我现在……一般无二!”
玉冥根本不听,两眼猩红之色越发鲜艳,掐着尔卿下颌的手背青筋暴起。
“住口、住口!”
往昔痛苦回忆如同尘封画卷突然打开,将玉冥思绪强行拖入过去。
燥热枯黄的沙漠,他衣衫褴褛,被日头晒的昏昏沉沉,脚步虚浮却坚定,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去,留下幼弟躺在沙地上,被热风侵蚀、烈日炙烤。
他耷拉肩膀,走的缓慢。
身后是幼弟一声比一声虚弱的呼唤。起初还只是呢喃唤他,逐渐变得不安,带了几分乞求,最后夹杂了哭腔与恨意,直至今日,仍旧似是尖刀狠狠刺向他的心脏。
尔卿勉强睁眼,看着他痛苦难耐的模样,口中艰难吐出一句话来。
“死去容易,活着、背负一切罪恶的活着,才最为艰难……这世间之事,唯有活下去才能解决,想活着,并非一件可耻之事……”
“世间之事,活下去才能解决……”
玉冥口中喃喃重复念着,眼底血色光芒逐渐消退,继而松开尔卿,受伤的手无力垂落身侧,任由血色流淌。
他缓缓背转过身,望着逐渐西斜的日光,梦魇似的呓语,“活着才能解决……”
冷风吹过山头,混杂着不知名花瓣如雨洒落玉冥一身。
他眼中恍若迷雾重重,被风吹散几分,手指并剑,傲雪横出,眨眼消失在空。
离去的方向非是青竹峰,不知去往了何方。
他一走,尔卿才终于松了口气。
喉头大量新鲜微冷的空气一股脑涌入,呛得她连连咳嗽,直咳出点点血花,慌忙从收纳袋中取出几株疗伤的草药扔进嘴里嚼着。
今日真是冒死谏言。
但这言非谏不可。
玉冥厌弃曾经的自己,也如现在的她。
她若是不解开玉冥这个心结,只怕玉冥日后看她越发不顺眼。
他自是不会自杀谢罪,但他可以毫不留情杀了她泄愤。
不为别的,只为她日后好行事些。
怕玉冥去而复返,尔卿急忙拾起被扔出去的长剑,远离原地。
本以为夜里传音铃会响,但是没有。
直至次日古刹峰声响起,传音铃都没有分毫动静。
刺目光线从窗户射入,尔卿睁开惺忪睡眼,舒展下身子,翻身起床。
“咣当”。
似是门被什么敲击的响动。
尔卿心下疑惑,起身上前开门,下一瞬,迎面飞来一物,幸而她躲闪及时,偏头避开。
回头一望,地上落着一颗石子。
她皱起眉头朝前望去,有几个男男女女嗤笑着离去。
“瞧见没,那就是这回的魁首,跟那银狼妖一个院子的。”
“那银狼原先叫余乐安,待她甚好,可惜那银狼化妖身入了锁妖笼这些时日,马上要被处死,瞧瞧咱们的魁首,竟然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睡的正香呢!”
“虽说是头狼妖,但好歹对她是好的,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听胡盼芙说,她平日里就心思极多,依我看,这回魁首对决,怕也是她动了手脚,否则世上哪儿有那么巧的事?”
尔卿一言不发,在地上捡石子。
将散落的石子都收起,擡手一股脑全都砸向那些个男女。
“看这小蹄子,竟然……”
尔卿立在原地,手中掐诀,淡声吐出一个字,“破。”
下一秒听的“轰隆”一声巨响,那些个男女被震得耳目失聪。
那漫天石子中,竟还混着一枚惊雷符。
“我、我的耳朵听不真切了……”
尔卿擡脚朝那些男女迈去,却见其目露惊恐之色连连后退,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逃也是的哄散离去。
她从不是惹事的人,但是听到余乐安三个字,莫名心绪烦乱。
清理院落后,见众多弟子陆陆续续往正殿前赶去,她眼中光芒暗淡。紧了紧佩剑,落在后头跟上。
公开处置妖狼,比演武大会还要热闹。
除却太阴宗弟子,人间还来了不少看客。
大家只觉这是一次正义审判邪恶的狂欢,所有人面带喜色笑意,甚至还有些人抱着孩子,口中说着“杀妖、杀杀杀”之类的话。
尔卿踏入这片欢声笑语之地,如陷淤泥,胸口压着巨石,有些喘不过气来。
人群之中,似是有束冷淡视线锁定在她身上,她擡眸望去,一眼瞧见对面清清冷冷的怀修雨。
他一手握剑,眼神怨怼的望着她,见她望来,当下别开脸去,似是与她再多对视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污浊。
“快看宗主出来了,长老们跟玉冥也在!”
人群高呼,如浪潮此起彼伏。
玉阳子从台阶走下,身后诸位长老与玉冥同行,仙风道骨,浑然浩然正气。
“我太阴宗素来除妖降魔卫道,却不料近日,竟有妖胆大妄为,混入弟子当中,修习仙术,实乃正派宗门奇耻大辱!为正我太阴宗正派之名,特广邀众人,一观处置妖刑。”
“太阴宗乃人间正道,我等相信太阴宗,亦相信宗主!”
“对!我们相信宗主!”
“杀妖正道!杀妖正道!”
呼喝声震耳欲聋,尔卿混在人群当中,只觉双耳嗡嗡作响,如巨锤重重敲击胸口。
“来人,带狼妖。”玉阳子手中拂尘似雪,随意一挥,身后自有弟子退下。
没一会儿,铁锁划过地面的沉重刺耳声音靠近。
有四人分握一条手臂粗铁锁,拉拽着一人进入场中。
铁锁沉重,磨过青石板,留下深深划痕。
一端在太阴宗弟子手中,另一端,拴在余乐安的脚踝、手腕。
冰冷的铁枷,磨得他脚踝手腕生出血痕,皮肉外翻,可以清晰看到里面的血肉。
他发丝凌乱,遮掩住往日俊朗面容,隐约可见其脸上有青紫伤痕,入场之后,茫茫然擡头,在人群中四下搜索什么。
在看到尔卿的刹那,他脚步倏地停下。
四目相对,只一眼,尔卿似是被灼痛双眼,当下闭眼,不忍再看。
垂在身侧握剑的手用力到骨节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