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瓦岔胡同壹(2 / 2)

粉绸 李九骏 1346 字 6个月前

西门音端了脸盆去西厢房,她喜洁,再累再心乱都得把自己洗漱干净。

房东没给西厢房拴电灯,一进来暗昏昏的,只有屋子中间那只煤球炉子映出一道道跳跃的火光,炉子上想是坐着铁壶,呼噜呼噜地鸣着。

西门音摸黑把脸盆放在盆架上,然后去三屉桌前点上煤油灯,挂好窗帘,一边走回床前,一边解开肋下的纽子。

母亲进来时,她已经洗漱罢,淡香扑鼻,穿着一件家常的嫩粉缎面的小紧身儿,挖空着的小圆领,露出雪白的颈子。这是如今唯一一件绸衣了,还是战时的物件。

“拾掇好就吃饭吧。”西门太太说着,把手上的茶壶海碗搁到三屉桌上,馒头咸菜就一壶香片粗茶,权当是晚饭了。

西门音细细地吃着,母亲就着昏暗的油灯端详她,忽然问:“今儿是不是有事儿?”

西门垂下了眼睫,其实对于她来说,有事儿也无非是那两件事儿——西角楼和杀人。到金家做家教是为了前者,去清心女中兼课是为后者,一件都不顺。

她放下筷子,“妈,清心女中的差事,我今儿傍晚辞掉了。”

西门太太讶异:“怎么回事?”

西门音微微叹一口气,说:“有变数,没法在清音女中下手了,有人会认出我来。”

“谁?”

西门音不想提及见到方丞以及方家小姐的事情,只是简而化之道:“一个朋友的妹妹。”

母亲闻言犯了难,缓慢地在床沿坐下来,沉吟道:“熟人的眼皮子底下做那件事自然是行不通了,但若辞了馆,就得另找合适的场合下手,这该如何是好。”

西门音的眼睛黑而大,在微光中影沉沉的,说:“我回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妈,咱们再搬一次家。”

“再搬家……搬哪儿去?”

西门音道:“那个大杂院。”

‘那个’大杂院……西门太太立刻了然,怔怔看着昏暗光线下的女儿半晌,终究什么话都没说,默许了。

灯花小小地炸了一下,西门太太回神,取出剪刀欲要剪灯花,但是心事太重竟磕到了桌沿儿,震得火苗荡漾,让女儿的粉绸小衣一衬,竟有点灯影摇红的意味。

这么柔弱的一对母女,却要去杀人,当真是连西门太太自己都不可理解。

*

雪下到第二天早上才停的,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西门太太不等天亮便起了,将女儿昨日的饭盒从槐树上摘下,拂去上面的雪被,另放了点盐和葱花,炒了炒当早饭。

孩子们匆匆饭毕,各自拿了饭盒子出门,女儿去教书,儿子们上学堂,家里很快便只剩下西门太太一人,她是位有点文化的妇人,没出阁的时候给父亲的小诊所做事,家务方面很不擅长。她家先生在时,曾请过帮佣,如今家境落魄,孩子们又每日外出,一切的家务都靠她一人勉力承担。

眼下的宅子本是刚住进来不久,太多地方尚待打扫,偏偏女儿昨儿个又说要再次搬家,她便连继续打扫的心气儿也无了,只在条桌前盯着全家福看得出神。

外面有人叩门,东耳房的租户还没起床,想必是小四儿,这孩子打小就这样,冒儿咕咚、丢三落四的。

西门太太随手拿起一条披肩,往院子里走,一面道:“忘拿东西了吧。”

说着走近大门口,门开时,却见是位年轻人,二十郎当的年纪,礼数周正,鞠躬道:“伯母您好,在下是方先生的司机,方先生吩咐来给令爱送还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