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垂如帘幕。
栏杆前,魏襄探出一只手,清冷的雨星落在掌心,透出微寒冷意。
“牧瑄是为他岳丈而来,他那岳丈大人在青云州做了那些欺下瞒上的混账事,他想请我出面,严夫子以为我会因这同窗情谊而帮他?”
严夫子早知内情,因此此时听闻也不觉惊讶,严夫子只无奈笑道:“就算不想帮他,也总不要待他闭门不见呀。”
魏襄嗤,“书院上下谁人不知牧瑄爱妻如命,我向来敬他行君子之德,却没想到他会在这一事上昏聩了耳目。若我真见了他,只怕牧瑄会舍下一身清骨,也要借我手中之权暂时救他岳丈一命。”
严夫子听闻也觉深有道理,可若是爱莫能助也就罢了,魏襄却偏偏是视而不见,“但愿牧瑄能想明白,万万不要以为同门情谊浅薄于此,到最后还要怨怪昭之无情。”
魏襄道:“夫子放心,牧瑄的心胸不会这般狭隘。”
“世事易变,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严夫子笑笑。
听到这话,魏襄转眸看了眼他,“与其操心牧瑄的事,夫子不若尽早将新编书册做成,不日后我将启程,到时正好带它们一道离去。”
严夫子初闻他要离开的消息,连忙问道:“怎么这般突然?”
魏襄沉默半晌。
就在严夫子以为他不会再说,正准备回去编书的时候,耳边传来了魏襄轻飘飘的话:
“家中为我定了门亲事。”
严夫子错愕。
方才听魏襄说起牧瑄爱妻如命,并对此嗤之以鼻之际,严夫子都要以为这位世子今后定然断情绝爱、赴身官场权斗了呢。
而今再听闻他之婚约,严夫子不由失声一笑。
虽说魏襄已然打定主意不会见牧瑄,但临别之际,牧瑄追来江边为他送别。正欲起步的马车,还是在魏襄的示意下停了。
牧瑄一开口只道是专为他前来送行,魏襄应下。
隔了一会儿,牧瑄才将那不情之请道出——还是为了他老岳丈的事。
魏襄早有预料。
他揭开车帘一角,看向马车外长身玉立的文士,问:“当真值得?”
牧瑄为一人舍了一身清骨,低声下气,求到他面前,再不见往昔风华茂采。
牧瑄沉眉,却没有与魏襄说起值与不值。在他心中,他自有答案,何必说与旁人听。
“青云州牧家,愿为世子鞍前马后。”牧瑄一拜。
行到黎城时,魏襄收到从上京传来的消息,说是与他定亲的那位周大姑娘离开了上京。他此次归去,便是为在婚前与其会面,可却周雪韶却已离开上京,她扰乱了他的计划,魏襄一时心有不快。
前来禀报的侍卫就要退下,却被魏襄叫住。
“周大姑娘去了何处?”
元洲山光景秀,水色撩人,江上清风,吹起船头的四彩流苏。周雪韶抵达元洲已有数日,这日裴氏姐妹邀她前往画舫同游,周雪韶应下,登临画舫,只觉眼前景象开阔,山水景致连天碧映。
只是无奈画舫上游人甚多,周雪韶几经探寻才找到一处清静地方。
雕花栏杆前,周雪韶只身立着,目光垂落在平静江面上。盈盈波光之下,有行鱼阵阵,为这惠江横生鲜灵趣味。
周雪韶看得入神,待到画舫启动之时,忽地传来震感,好在有善心人向她施以援手,在画舫上扶了她一把,否则周雪韶定然是要直直磕在那栏杆上的。
待周雪韶站定身形后,向他道出一声谢意,可对方却是久久未曾应声。
周雪韶尚且垂首,却是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被人这般瞧着,她只觉不适。
她想借口离开,却在擡头之际,见到了从画中走出来的那人。
周雪韶微微怔住。
面前的男子正向她浅浅露笑,容颜俊朗,姿态修美,周雪韶与他虽从未见过面,但此刻只稍一眼,她便能认出他来。
只是未免太巧,反倒叫周雪韶一时不敢相认。
相比起周雪韶来,对方的态度倒是淡定自如,淡淡将她模样纳入眼中,眼神虽淡,但早在心中留了痕迹。
过了一会儿,魏襄轻声,“周大姑娘比画上之人更美。”
他只赞这一声,而周雪韶明显听出他的真心实意。也就此确认,如今立在她眼前的人,当真是与她定下婚事的那位云阳王府的世子。
周雪韶微微启唇,“世子安好。”
魏襄一笑,只道:“周大姑娘不必见外。”
周雪韶应下,没过多久魏襄出声告知她江上有鱼跃出水面,很是有趣。周雪韶循着魏襄的视线望去,果然见到一派欢腾景象。
观赏湖光游鱼之时,周雪韶的目光稍稍移动,不经意间便松软着望向身旁的魏襄。周雪韶悄悄打量着她的这位未婚夫,从其神态气度,的确是父亲所言的那般青年才俊。
虽是确认了这一点,可周雪韶心中仍有疑虑,毕竟这桩婚事是由长辈做主定立,周雪韶现在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想要见着的未婚夫婿,她不敢在这相逢一面里,就说起自己是如何生动情意,但至少……她不讨厌他。
那么魏襄呢?
隔了一会儿,他似有所感,往她这处瞥了过来。恰好对上周雪韶正凝望他的目光,魏襄亦眼眸含笑,语气更是温和。
“能在此地见到周大姑娘,你我当真有缘。父母为我俩定下媒妁之言,可证也是早有先见。”魏襄面不改色的说完这一番话。
对面的女子眨了眨眼,短促而急切的避开了与他对望的目光,她是紧张了,又或许是起了羞意,口中一声回应的话,断断续续未说清楚。
不过魏襄不在意。
他望着她柔软而白净的面庞,心头浮动欢愉。
还未向周雪韶走近之前,魏襄远远的就瞧见了她的身影。那一时,天光倾倾洒洒,明亮耀目,她的发上没有追着宝珠,身上也明明没有携带玉石璎珞,可魏襄偏是以为满天尘光、江风水光,都不如周雪韶一人夺目。
他先前那般拙词夸赞她的话,的确全然真心。
画像中的周雪韶虽也明艳动人,但毕竟只是色彩相映之下而成的美丽佳人。待到魏襄的一双眼眸亲眼瞧见,方才知晓即便是世上最笔墨精湛的画工,也不能画出她的半身神韵。
画山画水,画池叶画游鱼。皆能在笔触之下描绘出其形、其态、其内藏深蕴的意境。唯独这一人在画外天地,尤甚画中世界风采千百倍。
魏襄有些后悔。
其实早先与周雪韶定之前,云阳王就曾传书让他回京一趟,不过那时他对这桩婚事不以为意,正好又赶上书院招收学子,魏襄便不曾回去。
待到云阳王府和周国公府两家交换定亲信物后,魏襄收到了京中传来的周雪韶的画像。即便是那时,他也只觉其人甚美,而今亲自见过,才晓得并非一言一句能够将其姿容诉说。
后来与周雪韶同行的裴氏姐妹找来,魏襄留了一声“再会”,便转身离去。周雪韶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画舫的尽头,等到裴氏姐妹到她身侧,向她询问那男子为谁。
周雪韶回过神,与裴氏姐妹擡眸含笑说道:“是有缘之人。”
她信了魏襄说的那番话。
天涯海角,何处不相逢,更不提他们二人之间本有一段婚事前缘。若这不能称为“有缘”,那么什么才是真正的缘分。
裴氏姐妹没有再多追问。
知道魏襄也身在元洲城后,周雪韶便有心与他再见一面。她虽不晓得自己为何念着他,想与他再见面,但仔细想来,他们二人本是未婚夫妻,合该互相多做了解。
只是那日画舫上匆匆一别,周雪韶也不知魏襄现在身在元洲何处,又或者他会离开吗?
脑海中浮现这般想法,周雪韶当即摇了摇头,所以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但她偏是以为魏襄不会离开。
若真要叫周雪韶说出缘由,她想她只能说出一个理由。那便是她在这里。这般设想虽是轻妄,但在不久后裴氏大表哥成婚当日,周雪韶真的见到了魏襄。
他不知何时结识了裴氏中人。
周雪韶走过他们身边,除了见到魏襄向她递来的一眼目光外,只隐约听见旁人说起魏襄当日在城外围剿流寇之时,是怎样运筹帷幄,才将那帮流寇一网打尽。
魏襄只笑言:“来此元洲之前,我的手下就已先与那帮流寇打过交道,不过是洞察先机,何谈绸缪。”
他们口中描述的是那般惊心动魄,周雪韶只听了几句,也觉与流寇作斗争当真是危机重重。她早在心中暗想魏襄坐在马上提剑的模样,该是何等的英姿焕发。
周雪韶坐在婚礼宴席上,望着对面清辉之下坐着的青年,有一瞬的恍惚。周雪韶饮了一杯果露定心,只是放下酒杯再擡头时,对面席座之上,已然不见了魏襄的踪影。
她下意识地四处寻他。
府上一名小婢,便在此时向周雪韶走近。
“周姑娘,魏公子在院外等您。”这婢女说着话,将手中的灯盏与一枚便笺都交给了周雪韶。
莹莹光华垂照之下,周雪韶揭开了便笺,待她望清其中内容,只觉脸红心颤,她赶忙合起笺纸,踯躅片刻,终还是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