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为朝堂上下带来诸多事宜,急需解决。
这日,天气清明。
魏襄原本是要与她出城散心,没想到还没有出城,魏襄就被手下拦住,说起了皇帝颁布的新政。
马车上,魏襄听闻只觉得皇帝胡闹,无奈之下,向周雪韶道了抱歉。
今日魏襄得空,本就是在忙里抽身,因此周雪韶不觉得是魏襄爽约,即便稍有失落之意,也不会令她阻拦魏襄回去解决要务。
不过她也没有立刻回到周国公府,而是与魏襄先去了云阳王府。
魏珩早在王府等候魏襄回来一起商量事宜。
却没想到,从世子马车上走下的人除了魏襄以外,还有她。
周雪韶也在。
和上一回碰见他们时的情景几乎无二,周雪韶的目光始终落在身旁男子的身上,而魏襄也一惯柔情以待。
二人含情之态,落在魏珩眼中,只觉心瘁力竭,紧着一口气在心里,喘不过来。
“世子。”魏珩见他们来到,上前走近,叫了魏襄一声。
魏襄闻声颔首。
随后在院里同周雪韶说了几句话。
在王府四处看看都可。
王府后面有一座假山石堆叠的高亭,从上面可以看到王府一角景象。
最后一句,魏襄说:“只管把这里当成是国公府就好。”
国公府,那是她的家。
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是,把这里当成她的家。
魏珩不是聋子,他全然听到了,由此想到不久前宫里传来的赐婚旨意。和他从前与她的那道由长辈做主定下的婚约不同,魏襄与她的婚事,一旦经由宫中圣上之手,就再无反反复复续而不断的可能。
如今魏襄与她的婚事,最后只会有一个结果,那便是立成,这里终归会成为她的家。
从另一种程度上来说,魏珩竟觉得他们也算“有缘”。缘分在此,不是情缘,是亲缘。但这样的缘分,却不是魏珩现在内心深处真实想要的。
他想要……
“兄长,进去说话。”魏襄出声,打断了魏珩的忧郁深思。
魏珩沉沉点了下头,应了一声好后,随魏襄入内。
周雪韶则跟着府上侍女往魏襄所说的假山石上的亭子里走去。
魏襄与魏珩二人各自坐定后,魏珩先将几份写满要点的纸张递给对方,道:“如今他们倒是改了策略,将矛头直指舅父。即使若只一家之言,倒也不算什么,无奈那位新天子倒好像对景昭侯府有所不满,竟任那流言横飞。待到舅父真正回京之日,也不知功会否成了过。”
魏襄仔细看完这些纸上褚家对外散布景昭侯拥兵自重的言论,再想到褚家一力拥护的那位天子,心里只觉得可笑。
当初景昭侯力求先帝信任,遂将兵权交出,如今这位天子,得到了先帝留下的兵符,却还要疑心景昭侯的忠心。
“正因是如此,所以舅父更不能回来。”魏襄合起纸张说道。
京中这些人想给景昭侯冠上一个不好的名声,不论是朝廷还是民间都流传出对景昭侯不利的声音,如今景昭侯回来,若无绝对把握力除谣言,恐怕在百姓心中便是坐实了这的低劣名声。
“劳烦兄长修书一封,告知舅父原委,但请舅父在外多待一段时间,我会尽快解决这段祸事。”魏襄说道。
魏珩今日来见魏襄,本就是要与魏襄商量出个解决方法,现在魏襄说此,魏珩自然点头应下。
“好。”
魏珩借故回去,先离开了云阳王府。
可实际上,魏珩趁魏襄之前先去找到了周雪韶。
假山石上堆叠建成的一处凉亭内,周雪韶坐在栏杆旁,迎着微风,发丝微动。
魏珩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再上前一步。
“啪嗒——”
魏珩无意踩到假山石阶梯口的碎石块,倾刻间,一小颗碎石头便从高处落了下去,发出一阵突兀响声。
“是谁?”很快便有侍女向他这处看来,见到魏珩,那侍女忙恭恭敬敬道一声:“大公子。”
这个时候周雪韶也得知了魏珩的存在,周雪韶往他那里看过去,见到站在石头阶梯上面的魏珩。
周雪韶清清淡淡扫了他一眼,之后再没有反应。
也正因如此,让魏珩好不容易鼓足上前的勇气,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的确不敢面对她。
亏心事做太多,当然有愧于她。
“……大公子?”守在周雪韶身旁的侍女,又唤一声。
魏珩从浑浑噩噩中清醒,他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那侍女示意一下,很快离开了这处地方。
那侍女正是奇怪,明明都走到这里了,却不上前,心里抵挡不住这疑惑,也在不经意间说出了口。
周雪韶听到,猜想魏珩大抵是特意来寻她的,但却不知为何又匆匆走开了。不过真是来寻她的也好,只是“碰巧”途经此处也罢,这些都已经与她无关了。
“走错了路。”过了一会儿,周雪韶好似是在回应那侍女一般,说出了这几个字。
可是她声音太轻,碎散在风里,根本无人能听清。
魏珩回到魏府。
和往常一样,沈意柔一知道他回来,就往他这处赶。
一套流程太过熟悉,以至于魏珩能摸清她接下来的所有关心慰问之词。
“郎君今日可还舒心?”
“妾身在家思念郎君……”
魏珩坐在桌案前,垂了眼眸,轻轻“嗯”一声就足够回应她。
沈意柔当然觉察出他的怠慢,不过什么都没说,如今的她已经借着魏珩这根青枝得到了想得到的一切。
她最初遇见魏珩是机缘巧合,可后来与他私相授受,则是存心。
现在她终于嫁给魏珩,甚至比她曾经预料过的结局要好得多,不是妾不是外室,而是他魏珩堂堂正正的妻。
对她来说,一个合适的身份才是最为重要的。因此即便魏珩对她爱搭不理,沈意柔也只需做好这段表面功夫,迎着他,讨着他,只要魏珩不是失心疯了,就断然没有休弃她的道理。
“郎君,用茶。”想到这里,沈意柔面上愈加笑意盈盈。
魏珩刻意冷待她,却没有得到她的任何不满的情绪,若是更早之前,沈意柔会为这脆弱地落下一滴眼泪。
现在不一样了。
不知为何,魏珩心底弥漫起一股难言之意。
就好像,他从没有有过一刻,是真真切切了解过她……其实不止是沈意柔,所有人,魏珩都没有深切了解过。
所有人。
思绪纷飞,近来魏珩感触良多,无非是因为魏襄与周雪韶的婚事,教他心底纠结,隐晦的情愫渐渐生出,却又不能正大光明地像从前那样对她倾吐。
现在的魏珩,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安安心心做好周雪韶未来的大伯哥。
魏珩整个人怆然至此。
因而当他得知,宫里那位迟迟不肯为魏襄与周雪韶二人婚事重新拟定婚期的时候,魏珩承认,自己心中多出一份畅快。
这份畅快自然是卑劣的,可是事到如今,他也就只剩下这段暗自庆幸的念头了。
夜里。
沈意柔忽然听到耳边有乱糟糟的一片声音,一睁开眼,清醒反应过来,那是魏珩在念叨旁人的名字。
沈意柔面色一僵。
虽然只叫了一声,但却被她听了个正着,沈意柔冷冰冰的看着魏珩。第二天,魏珩似有所感,用过早膳之后匆匆离府,至于他去哪里,去见谁,沈意柔不知道,更不想知道。
为着新帝至今不肯同意魏襄与周雪韶二人婚事之事,魏珩以云阳王长子、魏襄兄长的身份,登门致歉。
然而魏珩与周国公先前险些成为女婿和岳丈的关系,平日里在朝堂上见上一面,也就足够,此般私下里见面只会徒增尴尬。
但是去到周国面前,只是魏珩做的事,而实际上他是想借此机会来府上见周雪韶一面。
是的。
在经过无数夜晚心神恍惚之后,魏珩还是决定要见她一面,向她诉说,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什么是他愿意的,什么是他不愿意的,什么又是他如今最为悔恨之处。
魏珩闭了闭眼。
心里撑着一口气去到六出院。
周雪韶一早起身,就觉察到房间内多出一个人。
撩开床帘,周雪韶往外头仔细看去,见到衣架旁立着的身影,正是魏襄。
“昭之?”清晨时分,却在她的房中见到魏襄,多少出奇。
然而被她叫唤的那人,听到周雪韶的声音后,就微微侧过了面庞。
“起身了?”魏襄将衣架上的一身新袍整理整齐后,笑着向周雪韶走过去。
走到周雪韶面前,她才更清楚的望到魏襄,也知道立在她眼前的人并非幻影。
“怎么来的这样早?”周雪韶问道。
周雪韶擡着脸看着魏襄,眼神还是迷迷糊糊的,刚刚睡醒,脸上还有少许红润之色未退。
魏襄拿起旁边的毯子给她披上了,“快入冬了,莫要着凉。”
周雪韶点了点头,任他用毛毯裹着自己。
过了一会儿,周雪韶往外头看了一眼,平日里侍奉她起身的婢女还没有过来,可见魏襄来的是这样的早。
周雪韶又问一声,干嘛这么早过来?
魏襄朝周雪韶笑了一下,然后将她带入了他的怀中。
周雪韶的脸贴着魏襄的腰腹,魏襄身体的温热温度传递给她,让周雪韶只觉安心。
“我已将你我变更婚期之请呈了上去,但陛下迟迟不肯落印。”魏襄缓缓说道。
这件事情,周雪韶也从父亲口中得知了。
其实先皇崩逝不久,于常理而言,他们的确不宜操行婚事。但明显在这件事中,新帝不肯同意他们的婚事才是更奇怪的地方。
“不要紧,这一时一刻,便是等待了也无妨。”周雪韶轻声开口。
魏襄“嗯”一声,又道:“这个道理我也知晓,只是我现在时时念着你,却也想时时见到你才好。”
魏襄想见她的欲.望是那样的浓烈,所以即便知道周雪韶还尚未起身,却也是来到这里,将他为她事先准备的一套衣裙也一并带了过来。
“酥酥。”魏襄叫了她一声。
“你说。”周雪韶回应。
魏襄说道:“昨夜我遇见了你。”
周雪韶听他这话,被他逗得心里发笑,“昨日夜深,我尚在房中休息,莫非是你我灵魂出窍,在天宫相遇?”
魏襄听闻此言,也是一笑。
不过一笑过后,魏襄却与她郑重念叨起一声,“的确如此。”
听出魏襄话里的认真之意,周雪韶只觉不可思议,她从魏襄怀里擡起了头,仰着脸看着他。
“昭之莫要这般与我说笑了,这样的灵异事还是少听为好。”周雪韶也说得真切。
头一回见周雪韶畏惧鬼神故事,惹得魏襄更想撩逗她一番。
“可我却不曾扯谎说事,我的的确确,昨夜之时,见你身着彩衣,高高在天上,与你相会了呢。”魏襄笑着说道。
他描述了一副好风景,将周雪韶比拟成神妃仙子款咱一番。
思来想去,总不见得魏襄说的是假话,于是周雪韶问他,“莫非是在梦中相会?”
魏襄笑出了声。
将她拥得更紧一些,魏襄略微低头,以唇落在她的额头上,轻声:“酥酥聪颖,昨夜我便是与你在梦中相遇了。既是这般,那我先前所说,可不都是真真切切的实情?”
梦中场景都是假象,可魏襄偏偏却同真事一般与周雪韶说起。
知道魏襄是故意如此,周雪韶却也说不得魏襄所言不真。
周雪韶埋在他怀中蹭了蹭,软声埋怨一句他说的玩笑话,与魏襄含混过去。
与魏襄玩闹片刻后,外头响起了婢女的敲门声,魏襄看着她,周雪韶心中明白他是何意,只是……
她不甚愿意。
可魏襄却贴伏在她耳边,与她温言:“我倒是也想伺候酥酥,只看酥酥给不给机会了。”
魏襄说的好听,行动更是利落,拥着她,吻着她,让她呼吸紊乱,情迷之际,自然也就看了。
周雪韶嘱咐外头的婢女将洗漱用具放在门前就好,婢女虽有疑惑,但还是照做。
过了一会儿,魏襄悄悄出门取来的那些东西。
然后为她洗漱、穿衣,又对镜梳妆。
脸上脂粉是周雪韶自己拍的,不过头上发鬟却是魏襄亲力亲为,周雪韶见他动作熟稔,心里自然不甚舒爽。
等魏襄弯身从梳妆台上取出一只钗子要给她别上时,周雪韶酸着嗓子问他,“魏世子可是时常为女子梳理这般发鬟?”
魏襄一下子笑出来。
他又怎么听不出周雪韶酸溜溜的语气。
只是魏襄没有即刻向周雪韶解释。
再取来一对珠钗,为她添在乌发上后,魏襄否则她被梳理整齐的头发,与周雪韶一起,在镜中望着现在她的模样。
“好美。”魏襄轻声呢喃。
一声感叹过后,便要亲吻她的脸颊,却被“心怀芥蒂”的周雪韶避开了。
魏襄侧目,见她冷对他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她可爱得紧,“酥酥,这便恼了我?”
他一声出口,周雪韶却不言语,只慢慢移开落在他身上的眼神。
魏襄抱住她的身子,蹭在她耳边,说道:“酥酥这可实在是冤枉我了。这世上又不是没有专为女子梳妆而成的书册,我日日将它放在床边照看,就是为了今天伺候好酥酥,没成想……”
话还没有说完,魏襄悠悠叹息,仿佛是在感叹自己的一番好心被辜负。
周雪韶当然知晓,他说的是实在话,起初也许会误解,但过了一阵功夫,周雪韶便清楚了他的“无辜”。她后来恼他,也不过是因为魏襄没有及时向她说明白,害的她自顾自地误解一通。
如今魏襄放软姿态,向她重新解释。周雪韶心里的那点恼意,自然也就消失不见。
更何况对着镜子,望着魏襄亲手为她梳起的头发,周雪韶心里多出一份绵长甜蜜的情愫。
她向魏襄伸手,但没有靠到他的脸,魏襄见她动作,知道她的意思,于是低了身体,让她的手指凑近他的脸。
“昭之。是我错怪你了。”周雪韶看着镜中,她手指抚摸的俊美容颜上,轻声说起这些,“我补偿你好不好?”
魏襄听了这话,本就没那么低沉的情绪即刻欢快起来,他点头,“怎么补偿?”
魏襄的话音落下,周雪韶回过头,偏着半边身子仰面在他的下颔处落了吻痕。
唇上新添唇脂,那鲜红的颜色一下子便印了上去,虽说是“补偿”,但魏襄此刻脸上落了红唇印的模样实在不像是正经模样。
尤其是在周雪韶回过头之后,见到镜子里的魏襄,笑眼弯弯。
魏襄更知道她是故意为之不过如此,他还要问她一声,“一个就够了么?”
周雪韶起了玩心,当即摇了摇头,就在她准备回头再在他脸颊上补一道红痕的时候,魏襄忽然倾身而来,噙住了她的唇。
唇色红艳,人也秾丽。
若说最早的时候,魏襄落在她额头上的那个吻,是和风细雨,那么现在在他唇上啄吻,便是狂风骤雨,似是要侵吞一切。
周雪韶泛起酥软之意,不知不觉,整个人就被魏襄掌在怀中。
在交互之间,魏襄一点一点地吃掉了她唇上的唇脂。
事毕之后,魏襄指腹点着她的唇瓣,望着周雪韶轻声笑道:“怎么办,现在又要重新起妆。来,告诉夫君,酥酥最爱哪个唇脂的颜色。”
从前周雪韶虽也与魏襄戏言“夫君”,不过却不是在此种情况下。如今再听闻魏襄说起,周雪韶只觉面上羞红。
然而还没等到周雪韶抉择起唇脂的颜色,外头又传来一阵敲门声,婢女在门外告诉她——
“魏大公子想见姑娘一面。”
周雪韶只觉莫名且突然,她与魏珩本就没有再见的必要,周雪韶下意识地想要推辞,却听到魏襄说:“他人来都来了,便是去见他一面,有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