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2 / 2)

周雪韶轻声叫起秋桑,然后与秋桑扶起睡在床前的竹苓。将她们二人安置在房内罗汉榻上,周雪韶才再度入眠。

次日,周雪韶去拜见父亲。

周国公听到她来,连忙放下手中政事。父女二人多时未见,如今一见面,周国公肃厉双眸之下,是无法道尽的喜悦之情。

“回来了。”

早先,周雪韶在元洲时曾传过一封家书回来。周国公时间那时候看了书信的笔迹,才确定写下那封平安信的人真的是周雪韶。

既然已经得到了周雪韶的消息,中国公势必不会忍而不发,于是顺藤摸瓜找下去,他立刻把握住了事情的关键,也是在那个时候周国公就知道,周雪韶失踪一事与魏襄有关。

然后周国公再回想一切,发现这件事情让他发现的太过轻松容易,所以周国公很快明白,这是魏襄有意为之。

再有就是魏襄的人,后来暗中来到周国公的面前向他说明来龙去脉。周国公当然知晓,周雪韶之所以会在婚前失踪,全然是因为曾经那位庆王殿下的诡计。

为了实施计划,姜朝嘉甚至还往周国公府中安插了两个眼线——经过排查后,周国公现在已然确定那眼线,就是之前作为周国公府的家奴的父母遭难丧命、而借故归顺府中的那一对兄妹。

周国公既然已经查到了人,但却至今没有动作,只因为魏襄曾保证过会护好他的女儿。而周国公只需要留在京中,在朝堂之上想法子,拖延住姜朝嘉探查真相的脚步即可。

若周国公如旁的世家大族的家主一般,有一女能够得储君垂幸,竟然会将此女奉上,以彰显家族荣耀。

世家之间,荣耀非凡之事谁都想有。但是周国公不需要以奉上家中女眷为代价得来的这份荣光,因此周国公一知道魏襄那样的提议,他就答应了。

上京危险,宫里更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周国公让魏襄带着周雪韶跑得越远越好。

然而中途还是遭了意外,千算万算,没算到在朝堂上与云阳王府敌对的势力会在此时出手,想要迫害魏襄,连带着更是要伤了周雪韶。

因为如此,魏襄不得不现身,以至于有了昨日周雪韶回来的那一幕——储君亲迎。

周雪韶本想与父亲诉说详情,但是待她坐下后,却是父亲先与她说明了他所知道的事。

听到父亲话中,魏襄在暗处所做的事情,周雪韶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那个时候的那封平安信,周雪韶以为是自己费尽心思写下传给父亲的,没想到即便周雪韶不写,魏襄也会暗中将事情原委告知父亲。

想到这里,周雪韶心潮涌动。

“要避开东宫那位的耳目,又要防范朝中政敌的攻击,这一回倒是辛苦昭之了。”周国公说道。

周雪韶在听到魏襄的名字后,面上流露出一种特别柔婉的神情。

周国公瞧见,不必再向她询问魏襄为何要这样做的缘由,心里也有了三分明白意。

儿女之事,自有他们自己。

老父亲不愿插手。

“现在你们回来,与东宫那位倒是站在了面对面。如今你身居国公府,那位理应不敢再做不轨之事,只是昭之的麻烦却尚未结束,昭之的父亲……”周国公的话音戛然而止,顿了顿,再往下说便是朝堂上的事,他到底不愿将那风云诡谲之事提给周雪韶知晓。

于是在周雪韶望过来时,周国公只摇了摇头,他说道:“相信昭之定能解决。”

周雪韶愣了下,而后颔首,心中已开始忧心其魏襄的处境。

周雪韶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府中,外头的风声都没有进到她的耳里,而魏襄却是不同,自从周雪韶回来以后,魏襄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但却是日日在向她报平安事。

于是周雪韶对他的忧心也渐渐安定。

这日,天清气爽,周雪韶去探望过二叔母后,准备回六出院。

在中途,周雪韶经过父亲的院子,便想着前去看一看。

父亲院中静悄悄的,也没有看到侍人。周雪韶走了进去,然后见到紧闭的房门。

门前倒是有两名侍从在看守,想着应是有贵客在此,却不知贵客与父亲的谈话何时结束,周雪韶便想离开。

哪知道刚刚动身,周雪韶就听到身后有人唤她一声——

“周大姑娘,留步。”男子雄浑的声音传来,周雪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见到一张略微眼熟的面孔。

思来想去,周雪韶终于想起那人是曾经庆王府中的统领,萧诚。

旧日奉姜朝嘉为主,今时姜朝嘉登上高位,这位萧统领想必也应跟随在姜朝嘉身侧才对,可若是如此,那么父亲会客之人,不就是……

“太子殿下有意留姑娘一叙。”萧诚说道。

果真是姜朝嘉。

周雪韶心里忐忑起来,然而这位萧统领走近她,俨然一副要将周雪韶带到太子殿

周雪韶迟疑了。

看来是躲不开了。

周雪韶停步于此,在院中等候姜朝嘉出来,也不知姜朝嘉到底在与父亲谈论什么,又或许是周雪韶感觉煎熬,才会觉得这时间过得十分缓慢。

周雪韶忧心忡忡,想着等会儿该如何面对姜朝嘉,完全没有注意到早已出门的他。

姜朝嘉站在不远处,静静观望周雪韶好一会儿,她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总是面上神情不甚欢悦就是了。

何必这样愁眉苦脸?

他又不会对她做什么,不是么?

怀着这样的心思,姜朝嘉向她走近,人到了她面前,周雪韶自然而然也就发现了姜朝嘉的存在,她的眼眸微颤。

一见到姜朝嘉,周雪韶就会想起在他这份温和表皮之下,是怎样的阴暗筹谋。

周雪韶无言无语。

姜朝嘉却望着她,对她露出笑容,“真是巧。你不来,孤也会去寻你。不过如今你来,孤倒是更高兴。”

“见过殿下。”周雪韶动作迟钝的向他拜了拜,不过没能等到她弯下腰,姜朝嘉就上前伸手扶了她一把。

一见到姜朝嘉向她伸过来的手,周雪韶就下意识的往后退,匆忙避开了姜朝嘉的搀扶,周雪韶擡眸,微微睁大眼睛,看向姜朝嘉的目光里怀有惊诧、惧怕之意。

姜朝嘉收回落空的手。

周雪韶避开他的动作,他倒是可以理解,但是周雪韶千万不该用那种眼神来看着他。那只会让姜朝嘉觉得,周雪韶在看什么不堪入目的脏东西。

好不容易稳定情绪,姜朝嘉脸上却是露不出那假作伪装的笑容了。

“随孤来。”清冷冷的落下这么一句话,姜朝嘉兀自迈步向前走去,丝毫不会担心周雪韶到底会不会跟他过来。

而周雪韶身旁有萧诚在,一个长按腰刀的东宫统领,姜朝嘉是他的主上,萧诚怎么可能不按他的意思行事。

因此当周雪韶看到萧诚逐渐向她逼近的动作时,她没有再向,匆忙折身跟到了姜朝嘉身后。

在府内花园漫无目的的走着。

周雪韶垂着头在他身后,不发一声。

走到园中一处凉亭,姜朝嘉这才停了脚步,他在亭子里坐下,周雪韶却是不敢与他同坐。

其实若是她想要与他平起平坐,姜朝嘉倒不会生气。可是周雪韶不愿意呀,姜朝嘉也不想再做这些无谓的小动作来吸引周雪韶的注意,索性随她去了。

姜朝嘉开门见山:“雪韶,你得感谢孤。”

姜朝嘉突然这样说,周雪韶只觉得一头雾水,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姜朝嘉缓缓说道:“若非是孤,如今你再回来,身上仍然背负与魏珩的婚事。既有这桩婚事搁在你与魏珩之间,雪韶又如何能够与魏世子走到一处呢?”

他一声一声她的名,字字轻薄,私下里,这才是姜朝嘉的本貌。

周雪韶从父亲那里听说了魏珩成婚的事情,也知道如今魏珩的妻子便是当初姜朝嘉心心念念的那个沈氏女子。

可若非是姜朝嘉现在告知她这些,周雪韶恐怕不会知晓原来魏珩如今的婚事之中有姜朝嘉的手笔。

“其实不只是你,就连魏襄也是要好好谢我一番才对。”姜朝嘉怪声怪气,冷笑出声。

本来顺手处理了她与魏珩的婚事,是为了他自己日后能够顺顺利利的将她纳入后院,谁承想,会有魏襄,他这番举动自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姜朝嘉想到这一点,便觉得心情不快,更不提此刻面前的周雪韶,对他还是一副忌惮深重的模样。

“周姑娘。”姜朝嘉又叫她,不过再不是那一声声故作亲密“雪韶”。

周雪韶看向他,同时姜朝嘉起身,一只手在周雪韶的眼前掠过,周雪韶受此惊扰,眼睫微颤,然后就看到从姜朝嘉手中滑落的一方小章。

那是一枚黄玉制成的印鉴,被姜朝嘉撚在手里,就在周雪韶面前微微摇晃。

黄玉印鉴之下的刻章字迹清晰,周雪韶分明看到那上面的四个字是:“太子妃鉴。”

姜朝嘉淡淡吐字。

“殿下这是何意?”周雪韶仓皇一眼,便低下头,不敢再看。

姜朝嘉道:“孤是什么意思,周姑娘心里最清楚,难道周姑娘一定要孤将之一一道明?”

如果现在姜朝嘉的举动,是周雪韶想的那个意思,那么她的答案和此前一样。

“殿下。年前我过生辰,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将答案告诉您了。”周雪韶低着眼眸,缓缓说道。

谁料,姜朝嘉听了这话,脸上却露出了奇异的笑,“可那时周姑娘说的是‘心慕魏大公子’,现在周姑娘扪心自问,当初你真的是因为魏珩,才要拒绝孤的吗?”

当然不是。

可惜当初姜朝嘉还不明白这一点,竟然会对那魏珩生出本不必要的敌意。

姜朝嘉至今仍然记得,那个时候梅花盛开的林间,他与周雪韶说起心中情意,以及周雪韶是如何拒绝他的。

当初的一幕幕,犹在眼前。

也正是因为周雪韶用魏珩当挡箭牌,一个什么都比不上他的人。

身份,比不上。

权势,比不上。

甚至就连世间轻浮女子所钟爱的容貌,魏珩都比不上他。

所以那时姜朝嘉尤其不能理解,周雪韶为什么要拒绝他。

她到底知不知道,那时候还是庆王的他,对于朝中上下而言,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他会一步一步,登到最高处,而现在姜朝嘉只差最后一步。

可即便是这等无双尊荣的他,再度向周雪韶抛出橄榄枝,却还是没能心意得偿。

什么道理?

他曾为周雪韶的心盲找过很多借口,但是最终都被自己推翻了。他对周雪韶的“情感”,也从最开始为了权势接近她,逐渐变成现在的一定要她。

最开始,姜朝嘉还会做出权衡,那个时候的他,只愿意给周雪韶一个侧妃之位,正妃的位置他要留在更有用的地方。

可现在,只要她在,只要他有,那个本来是用于最大利益置换的正妃的位置,交给她又何妨?

但是这一切的设想,都被周雪韶通通破坏了。

因为她不愿意。

姜朝嘉越来越心冷。

魏珩只是借口。

周雪韶的真实想法就是不喜欢曾经梅雪林间的庆王殿下。

姜朝嘉不会感觉不到周雪韶对他的排斥,但还是再而三的一意孤行。

周雪韶倏忽擡眸,她的目光不再犹豫不定,周雪韶告诉他说:“从前我不喜欢,现在也同样是如此。”

接着,周雪韶瞥了眼从姜朝嘉手里滑落的太子妃印鉴,他将它递给她,是想要她成为他的太子妃吗?

“这样的印鉴,我不喜欢,也不需要……”

首先是周雪韶自己不想要,其次是她的家族不必依此来争一荣宠。

姜朝嘉听着周雪韶所说,简直和方才周国公对他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一时间,姜朝嘉不知该叹一声,这父女的脾性是如此相近,还是该怒而生怨——

他都已经将他身旁与他同样尊贵的那个位置,摆到了周雪韶的面前,只差将那太子妃的冠亲自戴到她头上……

姜朝嘉都已然做到这个地步,可是周雪韶仍不为所动,难道就是因为他前头做的那件肮脏事被她发觉了,所以,周雪韶才会对他抗拒至此?

还是因为,此刻周雪韶心中已另有如意郎君,不是魏珩,也不是他,而是魏襄。

“你以为孤是在同你商量吗?”姜朝嘉彻底失去了耐心。

“孤是储君,孤可以择定太子妃。”姜朝嘉淡淡看了她一眼,其她不言不语,既不反驳他的话,也不首肯。

就是这一幅柔不易折的模样,无声的反抗,让姜朝嘉愈加渴求实现自己的目的。

想看她不得不折身的模样,更想看她与她心中所爱分离。

魏珩不算东西。

魏襄……

姜朝嘉敛眸,低声:“你以为他还能抽出身来帮着你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入周雪韶耳中,周雪韶并不知道日日在向她报平安的魏襄,现在真实的处境究竟如何。

云阳王府。

因云阳王病重,世子从外面赶回来,在云阳王身前照顾已有数日,无奈云阳王的病症久久不见好转。

魏襄坐在上面,看着底下跪了一片的医士,冷眸扫过手中的医簿,“王爷究竟生的什么病都查不出,要你们又有何用?拉下去。”

几乎他话音刚落,屋子里面站着的侍卫,就将底下跪着的数名医士拖拽下去,这些医士口中高呼无辜。

魏襄却不在意这些,依旧目光冷淡的扫视着云阳王的医簿。

直至在这些医士之中出现一道不一样的声音,“世子恕罪,世子饶命啊。王爷并非生病,而是中毒。”

这名医士说完话,室内顿时鸦雀无声,也包括在前坐着的魏襄,先开眼皮朝底下说话的那人看去。

“再说一遍。”魏襄道。

那人颤颤巍巍,不但没有按照魏襄说的那样,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反而哆嗦着身体,向魏襄求饶,“求世子饶我一命,是,是相爷的人要我这样做……他们拿着我妻子的命来逼迫我,我是万万没有办法啊……求世子饶命!”

底下人口齿不清的求饶,魏襄脸上没有闪过分毫惊疑神色。他早已猜到是有人对父亲暗下毒手,只是不知道父亲身中何种毒。

府内的这些医士是早年父亲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父亲向来信任他们,但也只有医士才有机会在父亲惯常饮用的药中做手脚。

魏襄只要稍微查一查,就能查出他们之中某个人近期的异常举动。

再借以威逼利诱,便能知晓究竟是谁背叛了父亲。

唯一奇怪的是,魏襄才刚刚开始动作准备找出内奸,答案却也在此时即刻浮出水面。

效率太高,难免显得出奇,不过也不排除是那人实在是怕死,这才着急承认。

不过有人承认便是好事,魏襄下了令,将那人带出去继续审问,审出解药最好,审不出留着与王府政敌对峙也无妨。

那名医士却借口有话要对他说上前走近,魏襄没有阻拦,而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柄利刃出现在那名医士的手中,最尖利之处直指魏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