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巧得很。”这说话的女子名为轻茵,是闻扶莘身边的一名小婢——至少轻茵本人这样说的。
但周雪韶观其语气态度,好像并非只是如此。
“公子,您听到了吧?这位姑娘跟我们一样都是回江都的。公子,公子?”轻茵眸光转去,认真注视着坐在一旁的闻扶莘。
过了一会儿,闻扶莘才擡眸望她一眼,“嗯。我已知晓。”
得了闻扶莘的回复,轻茵这才敛声,转而对周雪韶小声说道:“公子就是这样,不爱说话。”
轻茵撇撇嘴,瞥了瞥闻扶莘,小动作落入周雪韶眼中,周雪韶若有所想,视线在闻扶莘和小婢轻茵二人之间徘徊。
“周姑娘且放心,既然我们一路同行,我与我家公子定然会将周姑娘送去江都。”轻茵笑眯眯的对周雪韶说起。
不过在周雪韶回复感激的话之前,另一边的闻扶莘朝她们这处望过来,他淡淡开口:“怎么都不问过我的意思,就这样应允了?”
轻茵自然没有觉得先前对周雪韶说的那些要把她送到江都的话有什么不妥之处,因此轻茵好生怪异的看了又看闻扶莘,后来才弱声询问一句:“那公子同意吗?”
这时,闻扶莘笑了。
他的眼中含入了几许星子,“你既已做好决定,再来问我这一声,未免多余。”
闻扶莘这样回复她,惹得轻茵不忿,“那公子明明也答应了,不正说明,我做了件对的事?”
闻扶莘只微微一笑,没有在说什么。
低首之间,意外对上周雪韶的眼神,闻扶莘很快读懂了她懵懵然初懂的目光,他抿唇,仍然是笑着的。
周雪韶想,轻茵与闻扶莘之间大概并非寻常主仆。依照闻扶莘的反应来看,周雪韶更为确定了自己那朦朦胧胧的想法。
去往江都的路程并不遥远。
但闻扶莘有意将他们留下“叙旧”,因此马车一路摇摇摆摆,到太阳西斜,也没有走到江都。
马车停住的时候,轻茵先从车厢内跳了下去,周雪韶没有立即动身,她看了看闻扶莘,心里想着,现在闻扶莘已经知道了魏襄的存在,那么魏襄呢?
想到之前闻扶莘同她说起过的“恩仇”,他与魏襄之间,自然是无恩有仇,此刻两两相见,又会惹出怎样的祸事?
周雪韶不知道。
闻扶莘依然温和的注视着她,用着温润的眼神催促周雪韶下车,外面早已下车的轻茵也在等她。
周雪韶终归是把心里的话咽了下去,她什么都没说,揭开马车车帘,一眼望到对她露笑的轻茵,而后在前头的马匹旁边看到立定魏襄。
周雪韶心有忐忑,匆匆避开了魏襄的目光,下了马车。
到了此处客栈,轻茵直接入内向掌柜的要了几间房。
“周姑娘要一起去看看房间吗?”轻茵拿了房间的钥匙同周雪韶说话。
这个时候闻扶莘还坐在马车上,没有从马车上走下来。周雪韶听到轻茵的邀请,摇了摇头,“多谢轻茵姑娘肯留下我们,不过我就不随姑娘一起去看房了。”
周雪韶婉言拒绝。
轻茵也不在意,吩咐了那车夫几句,就直接去到客栈的后院看房间去了。
周雪韶一直注意着,马车车厢那处的动静。魏襄走到她身边时,周雪韶还一无所知。
后来是魏襄叫了她一声,周雪韶才匆匆回眸一顾。恰巧也在这时候,车厢有了动静,闻扶莘慢慢揭开车帘,从上面走下来。
魏襄一早就注意到周雪韶反常的表现,因此此刻当周雪韶的视线完全凝滞在车厢那处时,魏襄顺着他的目光往那里看了去。
望见那多出来的男子,魏襄一下子明白周雪韶为何这般反常。
不过——
周雪韶的目光微怔。
不知为何,闻扶莘从马车上走下来时头上竟带了一顶帽兜。他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想教魏襄知道是他吗?
周雪韶不明白闻扶莘的心思。
不过眼看着闻扶莘从马车上走下来,与魏襄擦肩而过,却并未有过半分停留或是相认的意思。
见状,周雪韶稍稍松了一口气,心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也慢慢松弛。
闻扶莘对魏襄有恨有怨,周雪韶都能够理解。但是出于私心,周雪韶不想看着旧日仇恨在今日继续演化,若是闻扶莘是心甘情愿谅解魏襄,那真是再好不过。
眼看闻扶莘就要走进客栈,他不声不响,然而对方走路的身形却让周雪韶更为感到疑惑。
若是周雪韶没有看错,闻扶莘走路的姿势有点瘸。
这是为什么?
他的腿,受伤了吗?
周雪韶不解。
而与此同时,腿脚稍微有些许不便的闻扶莘不知为何忽然停下脚。他站在客栈后院的门口,头戴围兜,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也只这一眼,让周雪韶生出不妙的预感。
“魏世子,倒是很久未见过了。”与周雪韶先前所想不同,闻扶莘停在门前,如此开口说道。
他一出声,似乎又担心魏襄不能就此认出他来,闻扶莘又将戴在头上的围兜摘下,“今日逢面,也是巧合。”
看清楚这围兜之下的那张脸,魏襄面不改色,唯独夹在他们二人中间的周雪韶脸色稍白一些。
这样面面相觑,往日里的仇恨与过节自然也逐渐浮出水面。周雪韶心里纠结难挡,一方面她当然知晓当初闻扶莘遇难是魏襄的手笔,指在这件事情上来说,是魏襄的过错。
可是另一方面,事情过去这么久,当初裴绛在信中也告诉过周雪韶,他们二人和解,如今总不该再以一石激起千层浪。
现在得到闻扶莘的相处之恩,周雪韶的心思更为复杂,当初闻扶莘之所以受难,魏襄之所以会坑害他,一切都是因为……因为她。
周雪韶是无法从中脱身的。
因此在这二人正式打了个照面后,周雪韶去到魏襄身侧,主动抓住魏襄的手,领他上前走到闻扶莘的面前。
“闻公子,今日相助之恩,我们一定会报答。”周雪韶道。
这不是周雪韶第一次对闻扶莘说感谢的话,但是与魏襄一起,却是头一回。
“正是如此。”好在魏襄也和顺开口言道。
另一边,闻扶莘浅笑,“小事一桩,周姑娘与魏世子不必挂怀。”
一如闻扶莘话中所言,他对面前的魏襄似乎也是这样轻描淡写可以一笔带过的态度。
没有周雪韶想象的那样深仇大恶。
周雪韶略有迟疑,但许久过后,闻扶莘同样只是与魏襄寒暄,关于从前事,一字未提。至于他左腿为何有疾,闻扶莘更是没有说明是与魏襄有关。
种种。似乎都证明是周雪韶多心,而其实他们二人,旧日有什么仇恨,早在旧日里烟消云散了。
周雪韶看着眼前二人和谐相处的场景,勉强使自己安心。
后来在外头站着,天再沉一些,就起了风。闻扶莘问候周雪韶,魏襄也觉得她身上衣衫单薄,催促她回客栈里面歇息。
周雪韶顿了顿,见他们所说真诚,便点头往客栈后院去了。轻茵还在里面等人,就算他俩要在外头“叙旧”,也不能让轻茵等着干着急。
在周雪韶走后,院外的风声渐渐响起。
这时候,闻扶莘面上的笑容才稍微收敛了半分,他看着眼前流落在外的世子,闻扶莘说道:“如今魏世子的模样,虽非丧家之犬,但已有其韵矣。”
闻扶莘话中带刺,主动挑起事端,意有争锋相对,与先前周雪韶在时所表现的态度完全不同。
魏襄仍旧面不改色。
魏襄的视线稍微下移,落在闻扶莘的膝盖上,“丧家之犬又如何?有些人,若是连命都丢了,那总该更不好。”
魏襄的声音很轻。
字字入耳,像是在提醒他。闻扶莘紧抿着唇,定定看着面前这人,而后半晌,只在眼眸中流露冷意。
“公子,你们在做什么?”没过多久,轻茵踏着风走过来。
她打开门站在门后,眼睛看着闻扶莘左腿膝盖以下的位置,嘴上说着:“外头落风了,公子还不快回来,小心晚上又做痛。”
到时麻烦的还是她。
闻扶莘听到声音没有回头,他看了看魏襄,道:“魏世子若不嫌弃,一起过来也无妨。”
在外人面前,闻扶莘又说起客套话,魏襄看透了这人,笑笑,颔首,“那就麻烦闻公子了。”
轻茵开着门,待他们二人入内把门关起。因闻扶莘脚步不利索,轻茵在旁侍奉,一路说着“小心”,直到去到客房。
房间内,灯光烛芒下,落地成影。
周雪韶坐在这里,一直在想闻扶莘的腿伤。
周雪韶想着闻扶莘怎么就伤了腿,也想知道他的腿伤是一时的,还是有些时候了。而最重要的,也是周雪韶最想知道的,那就是闻扶莘的腿伤和魏襄有无干系。
关于这件事情,周雪韶本来想直接去找魏襄问个究竟,但思来想去终归不妥。
想到不久前,他们在门前言笑晏晏的模样,好似是真的与彼此和解,周雪韶这时候再提及旧事,怎样都是不好。
正当周雪韶思虑焦灼之时,她想到了跟在闻扶莘身边的小婢女轻茵。今日办定客房,闻扶莘没有亏待身边人,轻茵居住的客房正在她隔壁房间。
周雪韶便想着等她回来,问上一问。
夜里风凉。
不断吹打树梢。
而轻茵一直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