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在先,无理在后。”魏襄定定看着她,“来,酥酥,你现在告诉我,我与你之间,究竟有几分情理值得你见我如见凶煞?”
魏襄说的种种,对周雪韶来说一应皆是未知。
“魏珩从没提过婚书的事……”她第一反应,就是不信,“若是司礼监未落成章,有这样荒谬的事,魏珩怎么会让婚事如期?”
“这个问题,你该留着去问魏珩。”魏襄见她反应,扯了下唇角,“不过想来,你也不会再见到他。”
周雪韶错愕。
她不敢问他是什么意思,只怕魏襄说起一句要将她永远困住。
“昭之……”周雪韶心中忧切,“就算是你说的那样,可你也不能留我在此,这种事情、你怎能做出这种事……”
她试图让魏襄理解她现在既惊慌又焦灼的心情,但魏襄从始至终静静听取,在最后的时候无甚反应地轻笑。
“好了。不要再想这件事。现在你只需知道,你只能与我在一起,除了我身边,酥酥哪也去不了。”说话时,魏襄挥手揽过她的身子,手臂禁锢住她,姿态亲密,仿若是一对调情的恋人。
“外面的雨水越来越大。”魏襄近距离地凝望她,“酥酥不是最爱下雨天么?怎地,现在不喜欢了?”
周雪韶心中愈加凄惶。
他记住她闺阁模样,并且照着那建了一处一模一样的。
也记得她最觉得舒心的天气,将她带到窗前一起静听雨声。
但却在她说她不愿意留下时,没有半分犹豫地剥夺了她的选择。
她哪也去不了……
她只能留在他的身侧……
魏襄到底是怀揣怎样的态度说出这话?他是打算终此一生,就这样一辈子囚困她,以填平他心中欲壑?
周雪韶完全茫然心焦。
偏偏魏襄不管不顾,他在圆月窗前地罗汉榻上抱住周雪韶,在她耳边仿照外面雨水滑落的碎响哼出曲调。
不是天籁,但也不难听。
可是魏襄问她。她只保持沉默。
他没有为此显露不悦,反而哄着伏在怀中的她,“是不是累了?我抱着你,就这样睡去,好不好?”
周雪韶摇了摇头,继而又听魏襄说起,“没关系,这里不会有人来打扰。”
他一边说话,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知过了多久,魏襄听到她逐渐平稳的呼吸。
雨声碎碎如珠玉,在窗外倾倾洒洒。多么和谐安逸的雨天午后,让他生出琴瑟在御的欣悦之感。
给她披上他的外衣后,魏襄也沉沉闭上眼。
想要逃跑的念头始终萦绕在她脑海里,可是魏襄一直不离去,导致周雪韶心中忐忑。
静默许久,天地只听闻雨泣。
周雪韶侧脸躺在魏襄身前,不知不觉中,耳边竟然分外清晰地听见来自他的心跳。
一声一声,是那样的沉稳。
周雪韶心中一动,她小心拂开魏襄放在她耳畔处的手指。擡眸望向魏襄,入目即是他阖眸的模样。
周雪韶窃喜,也接下来的行动开始紧张。她的视线始终放在魏襄身上,尽量不使他发觉地离开这处罗汉榻。
她动作缓慢。
终于从魏襄身前离去时,却感到肩头一凉。周雪韶望向地面,原来是魏襄临睡前为她披覆的外衣落在她的脚前。
周雪韶心情复杂,最终捡起这件外衣,小心盖在了魏襄身前。
在这瞬息之时,周雪韶清楚地见到魏襄侧过身,正面对她。她慌乱不已,心口噔噔跳动,只怕魏襄发觉她逃跑的意图。
但几息过后,周雪韶发现魏襄只是梦中变换了个姿势,并没有要清醒之意。
她逐渐定心。
很快,周雪韶提起一旁被魏襄褪下的鞋袜,赤着脚,轻又轻地离开室内。
她一心只在如何把脚步放轻,当然不会注意到在她背过身的一刹,旋即睁开眼眸的魏襄。
他静静注视她的一切。
走出房门。
周雪韶一点犹豫也没有就往“六出院”的正门走去。
此处果真和周国公府中她的六出院一模一样,周雪韶走在其中,只觉路途熟稔,却不知魏襄花费了多少心思才为她翻建而成这座“囚笼”。
魏襄仍留在先前的屋内。
想到这里,越走越远的她,也越走越快,若有生出双翼,没人比她更急切离开这方小院。
走廊上只有她行步匆匆传出的脚步声,尤比廊外雨声缭乱。
行到出口处,周雪韶眼前一亮,手中也无雨具就要闯入这场大雨。可向前那一步终没有迈出,她被人拉住手腕,雨水洒落在她裙摆、鞋面上,周雪韶回身一眼,见到本该在别处眠着的他。
“又想去哪?”魏襄动了动唇,吐字轻和,却如盛雨一般有说不尽的寒凉之意。
周雪韶早觉气温冰凉,而魏襄的出现更教她身体冷寒一片。
她不是想不到,先前魏襄是故意留出空隙放她出逃,但周雪韶还是这样做了。机会是真是假尚不明朗,却是只这一次,周雪韶留意又心动,本在常理之中。
虽已有设想,可真正等到自己重新被魏襄捉住的这一刻来临,周雪韶的一颗心仍是不受控制地跳个不停。
“真冷啊。”魏襄顺着她的手臂向上触碰她的肩膀、后背,发出若有深意的悠长感叹。
周雪韶不敢言语。
紧接着就感受到魏襄对她的不满,他将她往他身前一拽,明明没有很用力,可周雪韶就是撞到了他的肩膀,光洁的额头很快泛红。
回想先前,魏襄又吹又哄。现在却是不见他有分毫举措,“疼吗?”
周雪韶下意识地点头。
“疼就对了。”他说,“吃到教训不敢再做,总好过日后受到更大的苦头。”
魏襄话中什么样的苦头,她不知道。但是周雪韶分明清楚在她出逃被抓后,现在魏襄的情绪很不对劲。
暴雨厉声而至。
魏襄再没说什么,只把她往前带去,不是要回原来的房间。他不说话,周雪韶更不知情他要往哪去、会在哪停下。
可这条路越走越熟悉。
若这座院子当真是按照她的六出院翻建而成,那么魏襄要带她去的地方分明是——
“我无需沐浴。”周雪韶着急阻拦魏襄,但对方却无停留之意。
“天气阴冷,我心忧你身体受寒。”魏襄字字是为她着想。
周雪韶愁眉未展,“我……”
“不需要你来操心。”魏襄走到盥室前,顿了下脚步,他回头望她,轻描淡写:“这些小事,有我就好。”
正是因为只有魏襄,周雪韶才觉不妙。
临近盥室前,周雪韶执意不肯迈入一步,过了许久,魏襄妥协,“我只在外。”
他设计过她,她不信。
“你在外头太久,若真受寒,病倒的也只会是你。”魏襄不急不缓开口:“更何况到那时,你觉得你还会有现在这样的心力出逃么?”
他说的没错,哪怕他一定另有所图。
寒意顺着脚底蔓延而上,周雪韶走进盥室,内里暖雾缭绕,她关上门之前提醒魏襄别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他笑,不知作何解。
盥室内,一应所需都准备妥当,周雪韶特意见了外面衣架上摆放的一套女子成衣——她担心魏襄会借送衣裳的理由进来。
如今确定一样不缺,他再没借口。
水温偏高,周雪韶探入一只脚,停歇许久才将整个身子都沉没进去。
无尽的温柔绵绵缠绕住她的身躯,受温暖之意笼罩,周雪韶才在长久与魏襄对峙的状态里,感到为剩不多的身心愉悦。
似有似无的水声落下,周雪韶分辨不出是盥室之内的还是盥室之外那场大雨。但极其轻细的一声,“吱呀——”
几乎要隐入水声的开门声传入她的耳中,周雪韶已被热潮浸得红润的面颊微微变化,而后不出意外地在屏风后望见魏襄向里面走来的身影。
“你怎么……”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魏襄自外向内打探的目光已落到她身上。
“太久了。”他潦草一言,算是对她的解释。
然而周雪韶却不信服他这理由,“那你现在出去。”她盯着魏襄。
魏襄不仅没有离开,反而更向前一步,在靠近她时,他蹲下身体,与周雪韶平直而视。
“总是担心你会趁着这时间再做出别的动作。”魏襄笑眼看她,“万一,若是万一真被你寻到机会离开这里,酥酥要我一个人怎么办?”
她没信过他,他也不相信她。
周雪韶抿唇。
“不会。”似乎是为了让魏襄赶快离开,也许是她真念头,总之周雪韶说:“若我再要离开,也会寻个好天气,今日雨怕是不会停了。”
她说完话,他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耐不住魏襄灼热的眸光,周雪韶紧绷着声音催促他,“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魏襄望着她洁净的双肩,低声提出:“唤我一声‘昭之’。”
她不知道他要怎般,但还是顺着魏襄的意思,轻声,“昭之。”
也许是暖雾迷人眼,在这顷刻,她觉得魏襄面上神情是何等清明,仿若往先、眼前,对她步步逼迫的人不是他一般。
周雪韶眨了眨眼,有一瞬的恍惚。
而魏襄就在这短暂静默里,扶起她的脸,在她确认他的下一步之前,魏襄低头轻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