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2 / 2)

其实早先府上刚把她的嫁妆清点出来时,二叔母就请她看过那一箱箱珠宝绫罗、古画花瓶。

这一趟过去,周雪韶从二叔母手中接过奁资清单,只浅浅翻动两页,便知道手里的这份新的奁资清单要比之前多出许多物件。

“……这套祥纹如意金采屏,是年前府里新入的。我看着样式年轻,正适合当你的陪嫁,就放进去了。”二叔母说着话,带她往库房里面走,落脚之处几乎都是装满奁资的红木箱子。

“还有这些。”二叔母指了指面前特意放到桌案上的彩匣,她示意周雪韶走近,才打开彩匣。

里面是一些地产、田契。

“全都是国公大人从家里拨出来给你的资产。”二叔母悄声在她耳边说道。

周雪韶心觉感动,“只是这些田产我却不能全都拿走,家里总要……”

“酥酥这么说就不对了。这些原本就是国公爷留给你的,难不成你还要拿你的奁资去考虑家里旁的弟弟妹妹?”二叔母按住了周雪韶拿起一部分田契的手,笑着重新锁起彩匣。

在库房内看过一圈后,二叔母领她离开。这时有府内侍从上前,向二叔母禀报一声,二叔母闻言,皱了皱眉。

周雪韶见状,以为二叔母遇上棘手事,“叔母若有事要处理,我一个人也是可以的。”

“不是什么大事。”二叔母对她露出笑来,接着转向身边过来向她禀报原委的侍从时,脸上的笑意消退,道:“随意打发些银两,总之将外头的人赶走就行。”

侍从听命,露出为难神色。

“昨日就赶他们走了,这、这今日还在……外面那两人执意要见主人家,奴才们也都没了办法呀。”侍从恳请二夫人做主出面处理此事。

二夫人满脸不悦,过了一会,才问:“那两人现在在何处?”

侍从听了这话,立马到前面带路。

“府外的人是谁?”周雪韶跟在二叔母身边,走在路上时,她向二叔母问道。

“是家里庄子上的家奴。”二叔母回答,顿了一顿,又道:“前些日子他们的父母出了些意外,府上为安抚这些下人,就把原先卖身契散给了他们。如今再到府上来,恐怕还是庄子那边银钱给的不够。”

回头看到周雪韶略有担心的表情,二叔母笑了一下,道:“区区小事,只待我们前去听一听那下人还有什么请求。往后你也是要担起一家主母位置的人,如今这些小事,就当是提前应对,且站在叔母身旁留心看看吧。”

周雪韶应下。

去到靠近府门的小阁内。

二夫人坐在前面的位置上,等着侍从把在国公府门前久留不去的两人带上前。周雪韶坐在一扇屏风后,隔着屏风与生人会面,也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很快,那二人被带了上来。

是一对兄妹,年纪不大。哥哥体型板正,外表坚毅,倒有着不似家生子的清秀模样。妹妹柔弱一些,幽幽凄凄,好像从进来起就一直在弱声哭泣。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二夫人厌倦这细密哭声,蹙着眉,目光紧盯着阁中跪下的少女。

那兄妹二人的妹妹听到这一声呵斥,立马息了哭音。

“夫人勿怪,我爹娘前头才惨遭祸事,我妹妹一时没缓过来,在夫人面前失了态,还请夫人不要同我俩计较。”哥哥向二夫人行了一礼,为自己妹妹解围。

二夫人听了这话,心里才算舒服一些,她向身侧婢女招了招手,很快婢女上前去到这兄妹面前,连同手里的托盘也一并交给这对兄妹查看。

一边的哥哥不知其意,打开托盘最上面的绸帕看了眼,见到托盘上的几琔黄金以及数张纸钞,睁大了眼,连忙松了手,任由绸帕将托盘重新盖住。

“夫人这是何意?”哥哥低头,向正前方二夫人问。

二夫人道:“你家中罹难,这是府上的一点心意,拿了钱财就离开,莫要再来府上了。”

“可我们并无此心啊,这些金银,我们万万收不得。”哥哥辩解。

二夫人皱眉愈深,“既不是为此而来,莫不成是想要我国公府为你等辟府新居?”

“不!夫人误会了。”一直沉默的做妹妹的在这时出声,她看了看一旁难以启齿的哥哥,再看向府内二夫人,妹妹说道:“我们在国公府伺候多年,现在离开,父母已去,在上京城内也无亲眷好友,”

断断续续说完一段话后,做妹妹的才提出请求,“还望夫人能够继续留我兄妹二人在府上伺候,这些钱财,我们不要也罢,只求能有一处容身之所,离爹娘坟前近些也都是好……”

提及父母,兄妹再难掩住心中悲戚,纷纷在二夫人面前失态落泪。

二夫人本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之人,见他们兄妹真心只求容纳之所,又想着这些家生子女世代为奴,本就没有归路可言,无处可去也是常情。

更何况是在偌大上京城内,于他们而言即便有金银在身,一时半刻也寻不到容身之境。

心有动容,二夫人点头首肯,不过却没再收纳他们递上来的卖身契约。

“这东西你们自己收着,这些钱也照样收着,为你们自己或是为父母坟头修缮之用都可。”二夫人想着他们也是可怜,想了想,劝诫说道:“侍弄人之事,终不长久,好不容易得了自由身,也为自个儿想想旁的出路吧。”

不论是周国公府,还是府下那些庄子上,都不差这一个两个侍奉人的奴仆。

“等你们哪天找好出路,决意离开了,大门就在那头,想走就走,不必知会。”

二夫人面冷心热,才好意向他们提及它路,底下二人也感激不已,纷纷向二夫人叩谢大恩。

底下兄妹不是什么难缠人物,问题已经得到解决。二夫人从座位上起身,往后头屏风处看一眼。

“酥酥,我们这就走吧。”二夫人道。

未过多久,周雪韶从屏风后走出,跟在二叔母身后,准备离开阁内。经过底下跪着的二人身边时,周雪韶发现这两人有意注视她。

她顿了下脚步。

“还没有问过你们的名字。”隔着一段距离,周雪韶向这二人询问。

这兄妹似乎觉察到之前目光紧扣主人家的行为很是不应该,在周雪韶问话过来时,纷纷低了头。

“云肃。”

“云言。”弱一声的是妹妹。

周雪韶听罢后再没说起什么来。

她去到二叔母身边,想着回去之后要做哪些事,自然没有注意到,在她走后不久,身后那对兄妹的气质神态宛若变了个人一般。

二人相视一眼,确认了一件事。

“主上要的人,就是这位了。”

“正是。千方百计混入,切莫让主上失望。”声音沉一些的,是“哥哥”云肃。

成婚前一日,府上陆陆续续布置起来。父亲也终于罢去手头公务,与一家人一起陪伴周雪韶几乎大半日。

用过晚膳后,周雪韶回到六出院,想到次日就要与魏珩成婚,不再于周国公府居住,心中多出万般慨叹。

人总是不愿轻易离开栖息地。

不过亦总是自己主动走出家门。

明日成婚,嫁给魏珩,此后她有除了家以外的第二安定之所,也算了结父亲心愿——如今朝堂风云变幻,父亲也忧心家族能否等到新君功成、论功行赏的那一天。

她早一日成婚,父亲就多一份安心。

周雪韶理解,也不想父亲在朝堂奔走时还要惦记她如何。婚事顺利进行,才是对大家都好的选择。

至于婚后如何,周雪韶没有如此深远考虑过。嫁给魏珩,成为魏珩的妻。然后呢?

周雪韶不知道。

她想让自己活得更好,也想让亲属无忧顺遂,为此她做了很多事。但独独面对自己的婚事时,周雪韶在婚前这一日只感到茫然无措。

不过忧心这些终是无用功夫,顺其自然,待到明日之后,一切定当水到渠成,什么难以解决的事都会在时间里得到明确的答复。

回到六出院。

因着她明日成婚,周雪韶早早吩咐婢女们好生休息。她却睡不成眠,翻来覆去,还是起身点亮一盏烛台。

周雪韶披着外衣去到梳妆台前,打开锦匣看了看自己明日将要传到身上的嫁衣。仔细摸着边角锦绣,周雪韶心生慨叹之情,明明魏珩府邸与家中相隔不远,却好像今夜之后,她就要前赴千里万里的遥远之地。

心中正怆然,忽听得一道敲门声。夜半三更时刻,即便是在自己院中,周雪韶也有警觉之意,“外面是谁?”

不待她听闻外面传来声音,就见两人举着烛火走近,烛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斜长。

因没有回应,周雪韶心觉忐忑,她定定望着门口光线传来的那一处。

正当她迟疑紧张之际,却看到走进来的一双人正是她的婢女竹苓与秋桑二人。

周雪韶心中安定,不免怨怪,“怎么不说话?”

“我们之在外头看到有灯光,哪里知道姑娘究竟入没入睡,更不敢出声打扰姑娘,听到姑娘说话我们才敢进来。”竹苓不好意思的一笑,之后看到被打开的锦匣,竹苓转而说起,“姑娘这是在查看婚服么?”

周雪韶颌首。

前头分明看过千百回了,她们料想周雪韶定然是为成婚而感到焦灼,这才又拿婚服出来再看。

两名婢女好言劝解。

“不想别的,只为了自己,姑娘也要好好睡上一觉才行。”秋桑扶着周雪韶回床榻上。

二人陪在她身边,周雪韶答应睡下。

夜渐深。

周雪韶于梦中惊心,却久久无法挣脱噩梦回归现实。隐约感到鼻翼间萦绕一股异香,若她清醒定能分辨出这不是寻常无害的香料。

只是她早已沉沉入眠去。

睡梦中,周雪韶感到唇边一凉,而后落入一个清冷怀抱。

一路颠簸,可在梦中她却只作风雨波涛席卷岸边一株芳草。

摇曳不止。

这一夜过后。

上京城都在传,周国公府那位即将要新婚的大姑娘忽然失踪。国公府上下,甚至周大姑娘的闺房之中,都找不出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周雪韶整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一般。

而经过府内的人细细清点过后,发现与周雪韶一起消失的,还有周国公府为其成婚当日特意备下的华荣婚服。除此之外,所有的红妆首饰,成双成对的金采屏、玉如意,统统都不见了踪迹。

这消息十足骇人听闻。

周国公府与云阳王府亦两府震骇。

只不过,有一事的要来将这件离奇事的风头压过去。同为朝中重臣,两府再如何心忧急切,也无法忽视储君入主东宫这头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