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堂兄弟和堂妹妹们早来了,各自落座后,侍人请来了魏珩等人。然而在正式开宴之前,府上又来一位不速之客。
“既无请帖,这位姑娘恐怕不便入内。”国公府门前,家仆表情无奈地看着面前的人。
来人衣着奢华,身上一件裘衣便是千金,显然是贵族女子。面对家仆时,这女子脸上有不耐神色,不过碍于一些原因,她只好换上好看一点的脸色,亲自同国公府的家仆说话。
“我与贵府大姑娘是好友,有无请帖又有何妨?待我与府上大姑娘见上一面,你、你们,不就能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褚云姝说起“好友”二字时,脸上一点心虚表情都没有,只在只言片语中透露不耐烦的意味。
“既然如此,就且待小的通传一声,姑娘知道后定是会……”虽然面前贵女说得信誓旦旦,可家仆仍惦记请柬一事。
此前虽也有一人没有请柬就轻易入内,可那位原先就是府上面熟的贵客,而不像现在这位。家仆提出向主人家通报的请求,也在情理之中。
但不等到这家仆把话说完,就遭到褚云姝身旁婢女的一声呵斥,“好大胆子!你知道我们姑娘是谁吗?竟然敢教我家姑娘在外等候?莫非这就是你们国公府的待客之道!”
被这婢女一通话数落,甚至小事变大,上升到周国公府的招待不周之罪。国公府门前家仆百口莫辩,而对方本也不需要他的解释,对他的为难纠结之处视而不见。
褚云姝扬扬下巴,带着身后几名婢女进入周国公府。
进去以后,里面的侍人以为她是被请来的贵客,自然不必褚云姝再费口舌,她轻而易举的去到膳厅宴上。
即便已有家仆向周雪韶禀报详情,但终是来不及。
膳厅大门被打开。
众人都瞧见了来这里的褚云姝。
一段时间没见,虽与她不甚熟络,周雪韶却也一眼觉得褚云姝瘦得脱相。
而这第一面之后,就是浓厚的不适之感。她与褚云姝没有半分交情可言,褚云姝为何擅自登门造访?
“听闻周姑娘生辰宴,我特意过来庆贺。”偏偏褚云姝做了万全的准备前来,一切举止正如她口中“庆贺”,礼物敬意分毫不少,让众人都挑不出错来。
而周雪韶虽对她有提防之心,但最终念及今日是她生辰,褚云姝也算有心为她备下豪礼。
周雪韶颔首,随着褚云姝坐入席中,这段小插曲也就此度过。
很快宴起。
年轻男女欢声笑语,左右姐妹的祝福喜庆之词也让周雪韶很快忘记褚云姝的存在——她当然明白,褚云姝不是为她而来,而与褚云姝打过交道后,对方是怎样的性格周雪韶也明白三分。
与其一味在意,不如各退一步,褚云姝向她投以敬意,周雪韶也待她宽和。
和周雪韶所想一致。
褚云姝在落座以后,她的眼神就情不自禁的往旁边那桌,坐在最中间的那人身上看去。
因为身体的缘故,即便是身在温暖室内,碍于冬日,一丝一毫的冷意都要即时抵御,姜朝嘉至今没有解下身上狐裘。
褚云姝一面担忧他的身体,一面怨恨他明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要出来,最后则是心怀庆幸。
还好姜朝嘉终于愿意踏出府门一步,也让她有这机会,在时隔一个月之后,终于再见到他一面。
想到这短短一个月中发生的事情,褚云姝望向姜朝嘉的眼神越加哀愁怨恨。
自从当日从庆王府离开后,褚云姝就病了好一段时间,医士来看,却得不出任何病愈之法。而据褚云姝所知,当日与她同在庆王府的那几个姐妹在家中也各有各的难处。
于是“病”好过后,褚云姝当然怀疑是有人故意针对她们
这个人会是谁?
是被她们欺负的最狠的周雪韶?她会这样做?那样毒损的法子,褚云姝想不到会是一个在京中贵女所为。
那边只有他了。
众人欢畅饮宴,唯有褚云姝的目光一味执着在那一个人身上。她怀疑是姜朝嘉故意对她们做了那些事。但也只是怀疑,不是相信。
至今褚云姝仍然觉得这个与她曾经也有过一段“哥哥妹妹”愉快时光的七哥哥,不会对他做出绝情之事。为此,也为她心里的执念,褚云姝急需见庆王一面。
因此当她反复从庆王府下人口中敲打出姜朝嘉的下落时,哪怕知道他过来的地方是主人与她结了怨的周国公府,褚云姝也还是来了。
生辰宴全程,褚云姝都表现顺从,全然没有此前逆反之意。直到行到宴后,她盯紧了姜朝嘉,等待独处机会。
往年周雪韶生辰,周国公为人多热闹,也为朝中政务与朝臣家属奔走,皆是大办,府上满满当当都是客人。
今年,她提前向父亲说明,她只想在家里请些熟识的人来做客。父亲听取了她的意见,同意了,于是有此小宴。
虽不比往日沸腾,但也没有那么多真心里面掺杂的有关利益的假意。至少今年,是她一个人的宴会。
众人欢声下,都在为了庆幸劝她喝酒。周雪韶笑了笑,却只是摇头说不会饮酒。然而家中的堂弟堂妹却非常劝说,“今日事是大堂姐的欢乐宴,少饮一些也是好啊。”
周雪韶略感无奈,只好低首轻抿一口。
魏襄见她饮酒,很快收回目光,进而看到身侧坐着的姜朝嘉也拿起酒杯,出于关心,他说:“殿下的身体恐怕不适合喝这一杯。”
“小酌无妨。”姜朝嘉微微一笑后仍举起酒盏,前一句是回复魏襄,后一声则是与众人一起为她庆生,“生辰安康。”
饮酒微醺。
迷迷糊糊之时,周雪韶感到裙下有小东西在动,她垂眼一顾,见是姜朝嘉送与她的小兔软软。
周雪韶见它一直在她脚下转动,心里觉得有趣,弯腰想抱起小兔软软,也不知是她喝了些酒,有些迷乱,还是小兔撒娇不叫她亲近,一下子从她手里蹿出。
红色的地毯上小兔软软雪白的身影越跑越远,周雪韶不知它要去到哪里。
小东西新来到国公府,东西南北都辨不清,周雪韶又怎能指望它会自己找到回来的路。
“堂姐去哪?”身旁的堂妹见她起身,酒水喝多了,满脸通红向周雪韶问道。
周雪韶指了指快要跑出门前的兔子,嘴里含糊不清说了一句,不过对面的堂妹也没听清楚,就被其他姐姐妹妹们叫过去,没有再过问周雪韶的事。
周雪韶离席。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离开之前,席上就有空缺了的位置。更没有注意到在她离开之后,也有人在不久后敏锐觉察,借口从席上脱身。
外面虽已雪停,但一日雪落过后,留下一片霜雪之境。
周雪韶一路踏雪而行。
脚下传来厚实的一声声。
沿门走出,周雪韶很快注意到雪上留着的小兔软软的足迹,脚丫一片一片,就像它本兔一样,可爱得紧。
只是不知它虽有一身厚绒,可还能抵御寒冷?
顺着兔子脚步向前。
空气清冷扑散在她的面庞上,周雪韶先前微醺之意稍有褪散,等到她彻底清醒明目后,周雪韶才后知后觉自己不知何时竟来到府中的梅花林。
梅花的清香之气涌入鼻翼,周雪韶不由得顿住脚步,她一擡头,满树红梅即映入周雪韶的眼帘。
雪停之后的梅花林自有一幅清丽景象。朵朵梅花含雪,枝头艳色为白雪所欺。
等到周雪韶再低眸寻找小兔踪迹时,雪地上只剩横斜枝条,而不见兔子足迹。
周雪韶吸了吸鼻子,一股凉气传入心肺,她觉得冷,摸了摸肩膀,刚才头有些晕乎,出来的时候身上连件氅衣都没有披。
她往回走,却听到从梅花林深处传来一声细响。
这道声音不重,却在此刻静谧天地、繁杂花枝之内,来人脚步显得格外清晰,教周雪韶将这声音听得很明晰。
入夜过后,梅花林周围并没有特意设置灯笼,在他出现之前,天地雪色清明,一派明明亮亮,使得周雪韶能够望见在雪光映衬下的梅花颜色。
而来人再将一开始掩藏在裘衣下的灯笼抽出后,无数清光亮影倾涌而出,天地雪光异常耀眼夺目。
周雪韶眨了眨眼。
数千数万的碎光流影滑入她的眼眸,也将那人的身形带出。
从深藏梅花林内走出,他在她面前不远处立定,身后梅花作衬,眼前灯影重叠,只让周雪韶觉得他此刻模样如一叶松柏下玉华流转。
“雪韶姑娘……”他又这样叫她,谈吐轻和。
“是在找它吗?”说出第二句时,他侧身露出狐裘下的另一件东西,正乖乖巧巧卧于他的怀中。
姜朝嘉笑眼望着她。
温和地注视她,在见到小兔软软时,情不自禁露出的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温柔神情。
“原来在这里……”周雪韶呢喃。
姜朝嘉把兔子抱给她。
这个时候,他注意到她衣衫单薄。雪天里,其实最冷的时候不是下雪时,而是冰雪凝固之时。
空气逐渐变冷。
即便现在送她回去,她也会在路上受寒。
思索片刻,姜朝嘉默然解下身上狐裘。
周雪韶只觉得眼前有阴影摇晃,而后便感到身上一重。再擡头,见到褪下狐裘的姜朝嘉,周雪韶抿唇,身后虽是浓厚暖意,但她还是决意送还一身温暖狐裘。
“殿下,不宜如此。”她说。
像是佐证周雪韶说的话似的,紧接着姜朝嘉就咳出一声。他背对过周雪韶,努力让自己心中平缓后,才面上带笑回眸。
“无妨。”姜朝嘉说:“你为女子,若是病了倒难养。”
而她好像没听到似的,更像是故意与他隔绝这段微妙的距离,周雪韶一手抱着兔子,另一手解下他亲手系上的狐裘。
在她要将之一把扯下时,姜朝嘉擡手,隔着狐裘按在她的小臂上。
“够了。……雪韶。”姜朝嘉再望向她时,脸上散去许多温和笑意,而他对她的称呼,则更近一步——曾经她的未婚夫魏珩这样唤起过她,姜朝嘉当然觉得这样叫她离她更亲近。
即便周雪韶再有心避免与姜朝嘉的接触,但此刻他的态度赫然明显起来,让周雪韶不得不去投以关注。
先前碍于姜朝嘉的身份,有些事情,周雪韶面对他时总不愿意去深究。毕竟于情于理,深究再多对周雪韶而言也是无甚益处。
“雪韶。”姜朝嘉又郑重这样唤她,更是彻底打破他们之间的那重轻薄纱幔,“我有心于你。”
每一句都是他说的话。
周雪韶也都听到。
一时间,他的话如枝头清雪,泠泠入耳。
完全确认姜朝嘉的意图后,周雪韶冷静说道:“我对殿下只有敬重,此外再无其它。”
本以为这样明确说明,姜朝嘉就会知难而退,哪怕他未必会退,也该知道她的不情愿。可是周雪韶从一开始就忽略了一样前提,那就是姜朝嘉若真明白“知难而退”这样的道理,那么即便他有再多心思,也都该于心中销声匿迹。
谁让姜朝嘉从始至终就知道,周雪韶与魏珩有一份名义上的婚约事。
姜朝嘉若真在意,就根本不会向她透露他的“心意”。
于是在面对周雪韶的拒绝时,姜朝嘉面上毫无波澜,他说:“我知晓。”而后再无态度,仿若先前他告诉她,有心于她,只是与她说这么一声罢了。
然而一个什么都拥有、什么都能拥有的身居高位者,面对这种事情时,真的会心甘情愿只做到这一步吗?
“来日方长,我相信不久后,你会改变主意。”姜朝嘉始终注视她。
周雪韶的脸色有了变化。
“若我没有记错,我与云阳王府魏大公子的婚期定在了明年春日。”她吐字淡淡,向姜朝嘉陈述这样一个事实。
“这样啊……”他微微低首,似乎是在思索事情。最后却吐露一句,“总归还来得及。”
姜朝嘉说话越来越奇怪。
他现在全然是一副让她自愿选择的意思。但周雪韶却无法从中体会到这种自由宽松的感觉。
周雪韶不知道要再给他怎样的回应才算合适。
说句不好听的话,周雪韶拒绝了他,而姜朝嘉也接受她的拒绝,却没有遵照她的意愿坦然退让,而迫使周雪韶作难。
姜朝嘉的确是一种不争不抢的态度,也没有要求周雪韶一定要做什么,但偏偏周雪韶就是能感觉到他对她无形中的“逼迫”。
“庆王殿下……”她尝试着叫他一声,而他一如既往平和宽待向她颔首示意他在。
周雪韶琢磨半晌,勉强向他吐露:“我极为钟意魏大公子。”
这一句,当然是假话。
周雪韶心知肚明,但用以糊弄他倒是可以。不过周雪韶不知道,姜朝嘉没有相信她说的这句话,每一个字,都不相信。
“果真如此?”姜朝嘉不想借他听到的有关魏珩的风流事向她泼冷水,所以委婉探听,向周雪韶确认,“我只想问你一句真心,也只想听你说一句真心话。”
他态度几近诚恳。
然而周雪韶却没有半分动摇,仍将前面的话重复一遍。
姜朝嘉再听到,原先的宽和态度积压太久,也就变了味。
“周姑娘竟是这般爱慕魏大公子,哪怕他对旁人心有所属?”
他重新这样唤起她,似乎将他与她的距离,又拉到最初的疏离原点。而姜朝嘉也舍弃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原则,原本不准备同周雪韶说的话,也说出了口。
天地清白。
雪色清亮,灯光碎闪,姜朝嘉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但周雪韶却并不如她所想,她没有露出他意料中的窘迫神情。
周雪韶垂落眼睫。
“是。”话音一顿,她说得缓慢,“我就是如殿下所想,竟是那般爱慕魏大公子。”
所有的话在清寂梅花林间拾入他的耳中,一瞬间,不解、困惑以及滔天的嫉怒在他心头翻涌。滚滚而至,挥之不去。
她为什么?
她又凭什么……忽视他的示好,却会全然接纳魏珩那样的人物。
他是高高在上的庆王殿下,若无意外,也会是未来的储君、未来的天子。而魏珩,却毫无可能继承云阳王之位,终此一生,也不过是一个臣,一个小臣。
更有甚者。
她难道不是最清楚魏珩做了什么事情吗?
与旁人不清不楚,至今还牵扯甚深,魏珩哪有在意过她的颜面,她的尊荣?
种种。
正是凭借姜朝嘉查到的这些事情,所以他才会在打探到今日国公府上有她的生辰宴时,即便匆匆来此,也做了万全准备。
他向她陈说念情。
本以为哪怕周雪韶不会接受,也会对他心有念想。他的身份,他的人,究竟哪一点不值得她待他有所不同?为什么将他比下去的人,会是一个什么都不是魏珩。
姜朝嘉愈加难解。
他向来不在这小事上多做纠结,起初接近周雪韶,也不过是因为她国公府长女的身份。为了权,为了地位,为了往后的帝王路走得更平稳,他甚至想过将日后后宫那“贵妃”尊位给她。
只是皇后之下,已是尊荣难挡。
但是周雪韶却从一开始就对他毫无心思。
因为魏珩,周雪韶对他没有这份心。
往扭曲阴暗处去想,她凭什么不攀附他?她不知道日后他会继承大统?还是担心他不会给予她无上地位?……
周雪韶才不管他对她的误解。
一只手用来抱着兔子。
剩下一只手不太方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身上解下庆王的狐裘。将这裘衣归还对方后,周雪韶看也不看他,只道:“天色已深,就此别过。”
她抱着兔子转身就走。
狐裘从姜朝嘉手臂上滑落,融入雪中,似要深埋其中。
心中欲.念旺盛,而终不得成。姜朝嘉受霜雪寒气入体,咳了又咳,终在茫茫雪色上吐出一口鲜红血腥。
他拖着一副病弱身体走出梅花林。
至于周雪韶还回来的狐裘,他未着一眼。
待姜朝嘉走后良久。
梅林中才重新生出动静。
穿着千金裘衣的女子阴沉着脸,捡起了被庆王弃之不顾的狐裘。
明天也三合一,尽量早一点QAQ